同來客棧門前的命案,處理得比想象中快。
死者是狼牙馬幫的腳夫李老七,動手的是安和記請的大盛鏢局的鏢師周虎。
按大乾律,殺人償命,沒什麽好說的。
可那鏢師周虎被綁到驛館之後,到了第二天一口咬定是對方先動的手,自己隻是防衛過當。
狼牙馬幫的人自然不認,兩邊又吵了一架。
最後溯日拍了板:周虎收押,等府城的判官來審;安和記出喪葬費,賠給死者家屬;狼牙馬幫約束手下,不得在鎮上尋釁滋事。
三方都不太滿意,但都捏著鼻子認了。
畢竟這裏是離江鎮,韓鎮丞說了算。
但這事沒完。
狼牙馬幫的人死盯著安和記與大盛鏢局的人。
安和記和大盛鏢局的人縮在趙大財主的別院裏,輕易不出來。
兩撥人像兩根繃緊的弦,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
而這根弦的另一頭,係在趙大財主身上。
趙有財近來心情不錯。
他在離江鎮土生土長,從“小趙”熬成了“趙老爺”,又從“趙老爺”熬成了“趙大財主”。
但他還有個更短的稱呼:阿財。
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更不喜歡叫這個稱呼的人。
韓家那個老妖婆。
二十多年了,她就沒改過口。從第一次見麵叫他“阿財”,一直叫到現在。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被人叫“阿財”雖然別扭,好歹還能忍。
可如今他鬢角白了,臉上褶子一道接一道,她那張臉卻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兩個人站在一起,活像差了一輩。
她還叫他“阿財”。
每迴聽見這兩個字,趙有財就覺得自己的輩分被生生壓低了三寸。
壓就壓吧,他忍了。
可韓家那幾個小的,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韓溯日當了裏正,慣會收攏人心,全鎮的人都聽他的。
他趙有財想辦個什麽事,但凡跟鎮上的公事沾邊,就得看那小子臉色。
韓折月那個丫頭,做生意比他還能耐。
信川府的商會,人家是說得上話的,他趙有財遞了三年帖子,連門檻都沒摸著。
他在離江鎮做了二十年生意,折月才做了幾年?憑什麽?
就連韓家那個傻小子……
想到采星,趙有財的臉色更差了。
前些日子,他小兒子趙寶在街上遇見韓采星。
本來也沒什麽事,偏偏趙寶多嘴問了一句:“你家那白貂是公的還是母的?”
韓采星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不知道。不過我娘說,看人看臉,看貂看尾。你的臉這麽長,想必尾巴也長。你是什麽變的?”
趙寶愣了半天,沒聽懂,但覺得被罵了。
這話傳到鎮上,趙寶被笑了好幾天。
趙有財臉上也無光。
他活了大半輩子,攢下了這份家業,到頭來連韓家一個傻小子都壓不住?
越想越氣。
好在,他搭上了安和記的船。
安和記的掌櫃姓蘇,叫蘇明遠,三十來歲,白白淨淨,說話和氣,見人三分笑。
可趙有財知道,這人笑裏藏著刀。
安和記明麵上是兗州的大商號,做茶葉生意。可那三車茶葉底下藏著什麽,趙有財親眼見過。
短刀,弩箭,還有那些黑黝黝的藥瓶。
蘇明遠沒瞞他。
“趙老爺是聰明人。”蘇明遠笑著說,“咱們這趟來離江鎮,明麵上是做生意,暗地裏嘛,替貴人辦點事。”
“貴人?”
蘇明遠沒接話,隻是笑。
趙有財懂了。
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貴人要用他的別院,用他的人,用他在離江鎮的名頭。
他趙有財出了力,貴人自然不會虧待他。
至於貴人是誰。
蘇明遠偶爾漏過一兩個字。
“京裏來的。”
就這四個字,夠了。
趙有財活了四十三年,終於有機會搭上京裏的線。
韓溯日算什麽?一個從九品的裏正,連品級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韓折月算什麽?一個跑商的丫頭,再能耐也是商戶。
至於韓家那個老妖婆。
趙有財想到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快意。
等他把事情辦成了,等貴人那邊滿意了,到時候看她還敢不敢叫他“阿財”。
他要把這兩個字,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叫她“小韓”。
不,叫她“老韓”。
別院的書房裏,茶香嫋嫋。
趙有財陪著小心,把茶盞往蘇明遠麵前推了推。
“蘇掌櫃,您嚐嚐,這是今年新下來的君山銀針。”
蘇明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
趙有財賠著笑臉,搓了搓手:“蘇掌櫃,有件事,想請您幫忙遞個話。”
“趙老爺請說。”
“是韓家那個韓溯日。”趙有財壓低了聲音,“他在離江鎮當裏正,這些年沒少給我添堵。您看,能不能請上麵的人運作運作,把他這個裏正給罷了?”
蘇明遠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趙老爺跟韓家有舊怨?”
“倒也不是什麽大仇。”趙有財斟酌著詞句,“就是,他太年輕了,做事不夠圓融,鎮上不少人都有意見。”
蘇明遠笑了笑,沒接話。
趙有財心裏有些發虛,又補了一句:“當然,要是為難就算了,我也是隨口一說。”
“不是為難。”蘇明遠慢慢開口,“是這事,沒那麽容易。”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打聽過韓溯日這個人。”
“當年他任裏正,是離江鎮十七個村共同舉薦的。這些年鎮上太平,他的政績聽說也不錯。望春縣於縣令欲招攬他去縣衙任職,隻是不知為何他都拒絕了。”
趙有財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當年他能當選裏正,完全是他娘韓老太婆幫的忙。”
提起這事,趙有財就一肚子氣。五年過去了,這口氣他仍沒嚥下。
當年他也是有意爭一爭這裏正職位的。論財力、論人脈,他都擺在那兒,還花了不少銀錢打點上下。
就連與他素來不睦的舉人葉規,也未出手阻撓。
哪曾想,韓老太婆為了兒子當裏正,竟行那等手段。
她竟然給十七個村的村民送肉送米,就為了拉選票。這不是妥妥的行賄嗎?
“既然這招對村民有用,為什麽你不用?“蘇明遠問。
“我,我不屑行那下作手段。“
其實不是他沒幹,他也幹了。
不僅送米送肉,還每家送了一百文錢。
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沒想到這些可惡的村民,收了他的好處,結果還是選了韓溯日。
十七票全票當選,他氣得三天沒吃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