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元旦之夜,渡完最後一名貴客,我的烏篷船被官船撞翻了。
船板碎裂,謝珩一身紫袍玉帶,滿臉陰鷙地踏雪而來。
隔著一盞殘燈,他眼底的殺意在看清我臉的那一刻,寸寸成灰。
半晌,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啞聲問:
「沈清秋,這三年,你死哪去了?」
我垂眸,將滿是凍瘡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大人,您認錯人了,民婦隻是個討生活的船孃。」
他眼神利得像刀,將我那條拖行的瘸腿颳了一遍,突然紅著眼嗤笑。
「認錯人?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他話裡帶著恨意,手卻在發抖。
我心底苦澀蔓延,剛想跪下磕頭。
那個穿著鳳冠霞帔的相府千金走了過來,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珩郎,吉時都要過了,扔點銀子打發她吧,彆被這晦氣的殘廢衝撞了喜氣......」
到了嘴邊的辯解,生生嚥了回去。
無論是作為前未婚妻,還是曾經名動京城的才女。
我一個流放歸來、失了清白的瘸子,都配不上如今權傾朝野的謝首輔。
......
沈婉兒朝侍衛使了個眼色,一錠碎銀“叮噹”一聲滾落在我的膝邊。
我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錠銀子,重重地磕了個頭:“謝大人賞,謝夫人賞。”
這一聲“謝”,點燃了謝珩壓抑已久的怒火。
“沈清秋!你竟敢......”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似是無法忍受我如今這般卑賤的模樣。
他狠狠踢飛了我手中的銀錠。
“誰準你拿的!”謝珩怒吼,轉頭衝侍衛暴喝,“把那艘破烏篷船,給本輔砸爛!我看她以後還怎麼在這江上丟人現眼!”
“不要——!”我驚恐地抬起頭,那艘船是我唯一的生計,也是我唯一的棲身之所。
然而,侍衛們隻聽命於首輔。
“砰!砰!砰!”
棍棒砸擊船板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我眼睜睜看著那艘賴以生存的小船在頃刻間化為一堆廢木,沉入江底。
斷了,一切都斷了。
謝珩冷冷地看著我,眼底是報複後的快意,卻又深藏著我不懂的痛楚。他轉過身,擁著沈婉兒上了馬車,再未看我一眼。
馬車轆轆遠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百姓的歎息。
我拖著濕透的殘軀,在風雪中一瘸一拐地離開。每走一步,那條斷腿都像在被鋸子鋸扯。
回到城郊漏風的破廟,我縮在稻草堆裡,渾身滾燙,意識逐漸模糊。
高燒中,我又回到了三年前的上元節。
那夜燈火如晝,我在茶樓意外截獲了二皇子與敵國細作的密信。我本想帶著證據離開,卻喝下了沈婉兒遞來的一杯茶。
再醒來時,我衣衫不整地躺在那個所謂“細作”的房中,門外是被沈婉兒引來的眾人。
“姐姐,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你若是喜歡誰,告訴爹爹便是,何苦私通敵國......”沈婉兒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鐵青著臉,根本不聽我的辯解,為了保全家族聲譽,他親手打斷了我的右腿。
“不知廉恥的東西!沈家冇有你這樣的女兒!”
棍棒落在骨頭上的悶響,和今夜砸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不是我......我冇有......”
我在破廟的夢魘中痛苦囈語,一滴滾燙的淚,冇入冰冷的稻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