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元年的第一個月，她就麵臨三大難題：
第一，諸侯王問題。雖然劉慶等四王已除，但其他諸侯王兔死狐悲，暗中串聯。尤其是齊王劉閎、趙王劉昌，實力雄厚，態度曖昧。
第二，財政問題。劉詢在位時推行新政，雖成效顯著，但連續用兵西域、平定內亂，國庫消耗巨大。如今新帝登基，各方都要賞賜，花錢如流水。
第三，繼承人問題。劉奭雖已登基，但能力不足，朝臣私下議論紛紛。而劉旭在江南的表現已傳回長安，不少人開始將目光投向這位聰慧但病弱的四皇子。
“太後孃娘”這日議事，張安世試探道，“陛下年幼，是否再選幾位輔政大臣，分擔政務？”
王昭華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張安世是想分權。
“張大人說得是，”她淡淡道，“張大人，你本就是先帝指定的輔政大臣，自然要繼續輔佐新帝。如今陛下初登大寶，諸事繁雜，正需要張大人這樣的老成謀國之士多多費心。隻是輔政之責，在於輔佐而非代勞，張大人以為如何？“
張安世麵色微變，隨即躬身道：“太後孃娘教誨得是，臣不敢僭越。“
“不敢便好。“王昭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本宮記得，先帝在時，張大人主管吏部，選拔人才頗有章法。如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張大人不妨將精力放在整頓吏治上。至於兵權財權，自有他人分管。“
這便是明明白白的分權了。張安世心中一凜，知道這位太後雖居深宮，卻對朝政瞭如指掌，絕非易與之輩。
“臣遵旨。“
“至於諸侯王，”王昭華繼續道，“本宮已下旨，召齊王、趙王入京，商議‘推恩令’。”
“推恩令？”眾臣疑惑。
“是，”王昭華展開一份奏章，“諸侯王封地，除嫡長子繼承王位外，其餘諸子皆可分割封地，封為列侯。如此，大國化小，強國化弱，可解尾大不掉之患。”
這是武帝時主父偃提出的策略，王昭華稍加修改，重新啟用。
蕭望之讚道：“太後孃娘高明！此令一出，諸侯王子孫皆可得利，必無人反對。”
果然，齊王、趙王入京後，聽說自己的子孫都能封侯，大喜過望，欣然同意。推恩令順利推行，諸侯王問題暫時緩解。
財政問題更棘手。王昭華與戶部尚書算了三天賬，發現國庫僅餘三百萬錢，而今年各項開支預計需兩千萬。
“必須開源節流，”她拍板，“節流方麵：裁撤冗餘官吏三成，削減宮廷用度五成，暫停所有非必要工程。開源方麵：提高鹽鐵稅一成，擴大五市規模，鼓勵海外貿易。”
這些措施都會觸動既得利益。尤其是裁撤官吏，朝中反對聲一片。“太後孃娘，官吏乃朝廷根本，豈能隨意裁撤？”有官員上書抗議。
王昭華在朝會上公開迴應：“朝廷養官，是為治國。若官員無能、冗餘，反成國家之累。本宮已命吏部考覈，能者留，庸者去，有何不可？”
她拿出吏部考覈結果：三成官員“不稱職”。鐵證如山，無人再敢反對。經過三個月整頓，朝局漸穩。但王昭華的身體卻垮了——她每日隻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處理政務。眼窩深陷，鬢角已見白髮。
這夜，她批閱奏章至子時，忽然頭暈目眩，險些昏倒。“太後！”雲裳驚呼，“您必須休息了！”
“本宮冇事……”王昭華擺擺手，卻吐出一口血。
鮮血濺在案上的奏章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雲裳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喚人傳太醫。王昭華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許聲張……“
“太後！”
“本宮說……不許聲張。”她喘息著，用帕子抹去唇邊血跡，“此時若傳出本宮病重的訊息，前朝剛壓下去的反對聲必會捲土重來。那些裁撤的官員、削減了用度的宗室、還有等著看本宮笑話的人——“她又一陣咳嗽，卻強自嚥下湧上的腥甜，“都會像聞到血腥的狼群一樣撲上來。“
雲裳淚如雨下，隻得低聲命心腹宮女去請太醫令，又親自扶她到榻上躺下。王昭華閉目養神，眉頭卻始終緊蹙，似在強忍痛楚。
太醫令茯清趕來時，已是半個時辰後。他診脈良久，麵色愈發凝重，最終伏地叩首：“太皇太後操勞過度，氣血攻心，肝脾俱損。若再如此，恐……恐有性命之憂。“
“說該如何。“王昭華睜開眼，目光清明如刀。
“須得靜養三月，每日安眠不得少於四個時辰，更不可再動怒、憂思。“
“靜養？”王昭華苦笑，“本宮如何靜養？”
這時，茯清來報：“太後，王爺……回京了。”
王昭華猛地睜眼，那一瞬間眸中倦色儘褪，竟像是迴光返照般亮得駭人。她撐著榻沿就要起身，雲裳慌忙去扶，卻被她一把推開。
“在哪？“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
茯清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已在宮門外，正候著傳召。“
王昭華怔了一瞬，忽然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如釋重負，又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方纔還在帕子上留下刺目的紅，此刻卻微微顫抖著，像是溺水之人終於觸到了浮木。
“好，好。“她連道兩聲，忽然斂了神色，“雲裳，替本宮更衣。“
“太後！“雲裳急得跪倒在地，“您方纔還咳血，太醫令說不可——“
“本宮還冇死。“王昭華冷冷截斷她，扶著床柱緩緩站起，身形雖晃，脊背卻挺得筆直，“他既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本宮便不能讓他看見一個病懨懨的母後，讓那些狼崽子以為——“她頓了頓，唇角扯出一個淩厲的弧度，“以為本宮已經撐不住了。“
銅鏡前，她親自點了胭脂。鏡中人麵色蒼白如紙，她便多敷了一層粉；唇色淡得發青，她便蘸了硃砂細細描畫。雲裳在一旁看得心驚，那胭脂盒裡的顏色豔得近乎慘烈，倒像是刻意要遮掩什麼，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太後，“雲裳終於忍不住，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支鎏金點翠的鳳釵，“至少戴上這個，氣色能好些。“
王昭華從鏡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竟難得柔和了一瞬。她接過鳳釵，指尖在冰涼的翠羽上停留片刻，卻冇有簪入髮髻，而是輕輕擱回了妝台上。“不必了，“她說，“他離京時，本宮戴的就是這支。”
雲裳喉頭一哽，忽然明白了什麼。
王昭華已經站起身來，廣袖拂過妝台，帶起一陣細碎的金玉相擊之聲。她走向殿門，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彷彿要將那些虛浮的病症一寸寸踩進金磚縫裡。殿外秋風正緊，捲起她絳色的衣襬，像一簇燒得將儘卻猶自倔強的火焰。
“傳旨，“她頭也不回，“宣館陶王，即刻入長樂宮覲見。“
茯清在階下應聲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宮道儘頭。王昭華扶著門框站定，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那裡正傳來一陣熟悉的窒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翻湧。她閉了閉眼，將那口腥甜生生咽回去，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沉靜的深潭。
“母後！“
她顧不得病體，衝了出去。宮門外，一輛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劉旭走下車，見到母親，撲了過來。
“母後！”劉旭急急喚道。
王昭華抱住兒子，淚如雨下：“旭兒……你長高了……”
八歲的劉旭確實長高了不少，臉色紅潤，眼神明亮。秦越跟在身後，稟報道：“太後，四皇子在江南調養得當，又得永安公主派人送來的天山雪蓮調養，如今病情已穩定。隻要不操勞過度，可與常人無異。”
這是天大的好訊息。王昭華喜極而泣。
但她的喜悅很快被打破——劉旭回京次日，就有人上奏：請立館陶王為皇太弟！
奏章是幾位年輕官員聯名所上，理由是“陛下仁弱，恐難守成；四皇子聰慧，可備儲位”。
這捅了馬蜂窩。張安世等太子黨激烈反對，稱“動搖國本”；而一些對劉奭不滿的官員則暗中支援。
朝堂分裂，劉奭惶恐不安，連夜到長樂宮哭訴：“母後，兒子是不是很冇用？為什麼他們都想讓四弟取代孩兒？”
王昭華心如刀割。一邊是長子，一邊是次子；一邊是法統，一邊是才能。這個選擇太難了。
“奭兒，”她柔聲道，“你是皇帝，這是先帝遺命，無人能取代。那些奏章，母後會處理，你不必擔心。”
安撫完劉奭，她召來上奏的官員，嚴詞訓斥：“立儲乃國本大事，豈是爾等可妄議？再有此類奏章，以離間皇室論處！”
官員們悻悻而去。但王昭華知道，這隻是壓製，不是解決。
真正的解決之道，在劉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