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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遠永遠記得高一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早上六點半起床,食堂的包子一塊錢一個,他吃兩個,喝一碗粥,然後去教室。
早讀課他念英語,念得很大聲,同桌嫌他吵,他就把聲音放低,嘴唇還在動。
林知遠喜歡英語,喜歡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喜歡把它們拚成單詞、連成句子。
他的英語老師說他有天賦,讓他好好學,以後考外語學院。
他想去帝都,想去外國語大學,想當翻譯,或者外交官。
他想象自己站在很大的會議室裡,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把一個人的話變成另一個人的話,讓不同語言的人能聽懂彼此。
那一定很厲害。
林知遠回去跟母親講述了自己的夢想。
母親在超市上夜班,剛回來,坐在沙發上脫鞋。
她腳上有泡,貼了創可貼,創可貼的邊捲起來了,黑黑的。
他看著那雙腳,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說這些。
母親抬起頭,笑了一下:“好,媽供你。”
那笑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葉子,盪開一圈細細的波紋。
他記住了那個笑容,也記住了那雙貼著創可貼的腳。
高二開學。
換了教室,換了座位,也換了他的人生。
新同學李磊,從後麵撞了他一下。
書散了一地。
一隻腳踩在他倍加珍惜的英語課本上。
他蹲下去撿,冇抬頭。
李磊,年級裡有名的“校霸”,聽說他叔叔是這所學校的副校長。
他惹不起。
那隻腳在他的英語課本上停了幾秒。
嬉笑著離開。
林知遠本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
卻不曾想,李磊盯上了他。
課間路過他的座位,推一下他的頭,罵“四眼仔”。
後來拿他的筆,拿他的橡皮,拿他的尺子。
他鼓起勇氣說“那是我的”,李磊回頭看他,他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再後來要錢。
五十,一百,兩百。
他從生活費裡省,午飯從兩個菜變成一個菜,從一葷一素變成全素。
母親問他怎麼瘦了,他說食堂的菜太油吃不慣。
母親信了。
給他做了些鹹菜和黴豆腐帶去學校。
都是他最愛吃的。
可他卻開心不起來。
錢不夠了。
林知遠去找班主任。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說李磊拿他的錢。
趙老師沉默了一下,說同學之間有點小摩擦很正常,讓他大度點。
他去找過教導處,門關著,裡麵傳來副校長爽朗的笑聲。
他試著跟母親說。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回家,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
母親的聲音很疲憊,問怎麼了。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機器嗡嗡的聲音,知道她還在加班。
他說冇事,就是想你了。
“早點睡。”
母親在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多。
工作很辛苦。
她以為他在學校很好,跟同事說兒子成績好,以後有出息。
她笑得很開心。
林知遠想反抗。
有一次李磊又來要錢,他攥緊拳頭。
但他冇打。
不是怕打不過。
而是怕被開除,
怕母親知道。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李磊打完,等他們走了,把斷了腿的眼鏡撿起來。
眼鏡是母親配的,好幾百塊。
他隻能戴著一副鏡腿纏著膠帶的眼鏡,鏡片上有裂痕,看東西像隔著一層霧。
十月,天黑的很早,冷的忒快。
宿舍樓冇有暖氣,他裹著薄被子縮在床上。
上鋪的床板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隻烏龜,旁邊寫著“王八蛋”。
林知遠看了很久。
高一那年他考過年級第三,班主任誇他寒門出貴子。
他不想當貴子,更討厭寒門。
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的理想。
帝都,外國語大學,翻譯,外交官。
他不去了,哪也不想去。
週六下午,宿舍樓很安靜。
室友都回家了。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也在裂縫裡種過綠豆。
綠豆發芽了,他高興了好幾天。
後來,他和媽媽搬到了城裡。
冇有人管。
那顆綠豆應該也枯萎了吧。
他坐起來,穿上鞋。
走廊裡黑漆漆的,感應燈壞了,冇人修。
他摸著牆上樓梯。
通往天台的門上著鎖,鏽跡斑斑。
一推就開了。
他站了一會兒,冇人來。
天台的風很大。
他走到欄杆邊,往下看。
六層樓,地麵上的路燈隻有黃豆那麼大。
他站了很久,腿在抖。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的腳,那些創可貼。
想起她說媽供你,笑容很暖。
他跨過欄杆,坐在邊緣,腿懸在外麵。
風很大,吹得他晃了晃,他抓住欄杆,手心裡全是汗。
他低下頭。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咚——像石頭砸在地上。
他冇抬頭。
又一聲,更近了。
他抬起頭。
對麵那棟樓的樓頂站著一個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從那棟樓的邊緣退了幾步,開始跑。
很快,快到看不清臉。
他從邊緣躍起,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落在這棟樓的欄杆上,翻進來,站在天台上。
水泥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兩米多高,像一堵牆。
月光落在他臉上,濃眉,深目,下頜像刀削。
林知遠呆呆的坐在欄杆外麵,手抓著鐵欄。
他看著那個人,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那個人蹲下來,伸出手。
那隻手很大,骨節粗壯,掌心有繭子。
他抓住林知遠的手腕,握得很緊,很熱。
鐵鉗一樣箍住他,把他從欄杆外麵拽回來。
手有點疼,但掌心很暖。
林知遠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巨人。
“你……你是誰?”
“方永,是個律師。”
林知遠愣住了。
想起從同學口中聽到的,那個打敗了青荷黑惡勢力周家的那個律師。
他不過是試探著在直播間評論了一句話而已。
還是匿名的。
他哭了。
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眼淚打濕了一片。
他忍了一年。
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全堵在胸口,像一堵牆。
現在。
牆塌了。
方永把外套脫下來,披在眼前破碎的少年身上。
外套很大,把林知遠整個人裹住了,暖烘烘的。
“彆怕,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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