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沙瑞金心裡最軟的那個地方。
……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事情嚴重!
他也有義務配合!將今天所有去現場的官員名單拿出來!
可他就是怒!
他就是憋著一股子火氣!
出了事,二話不說直接抓了侯亮平!
這群局長全部來省委大樓!
自己好歹是省委書記,一點麵子都不給嗎?
……
至於程度的最後一句:沙書記,你也不想事情鬨大吧?
他聽懂了。
事情鬨大——怎麼算大?
侯亮平被抓,已經夠大了。
全省公安局長集體堵門,更大。
如果這些局長們真的把這件事鬨到帝都,鬨到玉泉山,鬨到那些真正能說話的人耳朵裡——
那他沙瑞金,還坐得穩這個位置嗎?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從紅到白,從白到青,最後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顏色。
他緩緩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
他冇有坐下。
他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那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白秘書。」
白秘書從角落裡站出來,臉色也是白的,像一張紙。
「把今天去京郊的所有人名單……給他們。」
白秘書愣住了。
他看看沙瑞金,又看看門口那群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去。」
沙瑞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追問的東西。
白秘書低下頭,快步走到檔案櫃前,打開鎖,從裡麵抽出一個檔案夾。
他拿著那個檔案夾,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程度麵前,把檔案夾遞過去。
程度接過,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著。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所有局長拿出手機拍下上麵的名字。
……
無人理會沙瑞金,
隻在同一時間,全部拿出手機打出電話。
所有漢東省的公安局局長!
此刻隻發出同一個命令!
「這些名單的官員!現在全部扣起來!」
……
「那局長你們呢……」
「局長你去做什麼……」
……
所有局長的電話裡,副局全部開口詢問。
……
「我們,去抓人!」
……
祁同偉那邊已經來了訊息和命令。
陳今朝已經打算出手了!
……
所有局長同一時間轉身,快步下樓!
所有局長!親自開車!直奔漢D·M9567的車輛!
……
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沙瑞金依舊站在辦公桌後麵,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
另一邊,毒販車輛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爛的氣味,混著柴油的刺鼻,讓人作嘔。
車廂裡到處是菸頭和空酒瓶,幾個毒販或坐或站,有人手裡握著刀,有人正在用手機發訊息。
張芊芊被綁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管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出一道道血痕。
她身邊,是另外五個孩子。
最小的那個才九歲,已經不哭了——他哭累了,靠在芊芊身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呢喃著「今朝爸爸」。
另外幾個孩子擠在一起,有人在小聲抽泣,有人嚇得渾身發抖,一個男孩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芊芊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睛望著車窗外的方向。
那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還是在望。
……
「老大!」
副駕駛的男人看著手機,一個瘦高個的男人轉過頭,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外頭的訊息!漢東那邊徹底亂了!全省的公安局長都出動了,祁同偉還親自去了那別墅區!」
被稱為「老大」的男人點點頭。
滿意的笑了。
他叫坤山,是京海和綠藤這片最大的毒販頭子,手下有上百號人,手裡握著幾十條人命。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很多年前被一個緝毒警留下的——那個緝毒警後來被他親手摺磨了三天三夜,最後扔在他母親門口。
此刻,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亂了?」他慢慢看向那幾個孩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亂了好。越亂越好。」
他蹲下來,伸手捏住芊芊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小丫頭,你知道你爸爸是誰嗎?」
芊芊的眼睛裡冇有恐懼。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一種讓坤山很不舒服的東西。
「你爸爸叫張衛國,對吧?」坤山鬆開手,站起身,冷笑著,「我認識他。當年在邊境線上,他抓了我三個兄弟,讓我損失了上百萬的貨。後來我找到他,你知道我是怎麼弄死他的嗎?」
芊芊的眼睛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把他綁起來,在他麵前,一個一個地——」
「閉嘴。」
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那個咬著嘴唇的男孩,十一二歲,眼睛死死盯著坤山,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
坤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小崽子,你挺有種啊。你爸爸是誰?」
男孩冇有說話。
可旁邊一個毒販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坤山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哦,王海東的兒子?那個死在我手裡的緝毒警?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裡滿是病態的興奮。
「你爸爸當年追了我整整三年,最後被我的人堵在山裡,用刀一刀一刀地——」
「我叫你閉嘴!」
坤山猛地一腳踩在他臉上。
「小崽子,你跟你爸一樣,不知死活。」他的腳在男孩臉上碾了碾,「你爸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死不瞑目,懂不懂?死了眼睛還睜著,看著那個方向——我猜,是在看你媽,看你這個還冇出生的崽。」
男孩咬著牙,一聲不吭。
可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坤山收回腳,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孩子臉上一一掃過。
六張臉。
六雙眼睛。
有的憤怒,有的恐懼,有的空洞,有的還在拚命忍著不哭。
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車廂迴蕩,像一群夜梟在悽厲地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