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珩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開墾荒地?談何容易。山越之民亟待安置,若無處可去,無田可耕,恐再生禍亂。至於僮客……他們究竟是自願依附,還是被豪強隱匿,逃避國家賦役,諸位心中想必比本官更清楚。”
陳珩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本官深知,此事於諸位而言,確實難辦。故,本官亦不願強求。”
此言一出,世家代表們略顯詫異,以為有了轉機。
陳珩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冷峻:“既然諸位認為保有私兵、徒附方能守護家業,認為官府無力保障地方安寧,那也好辦。既如此,那些黃巾賊寇就由諸位的私兵解決吧!”
陳珩麵無表情地說道:“本官麾下將士,連日征戰,疲憊不堪,且需重點佈防江北以防袁術,還有西麵的劉表,實難分身。”
“既然諸位家強族盛,僮客數千,私兵精良,想必守護鄉梓,剿滅此股匪患,不在話下!”
陳珩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那剿賊之事,便仰仗諸位了。各家需按隱匿丁口之數,出兵出糧,聯合進剿。若能畢其功於一役,本官不僅不再提清丈戶籍田畝之事,更會上表朝廷,為諸位請功。”
“若剿賊不利,以致匪患坐大,荼毒地方……那便按律,追究各位一個‘養寇自重’、‘縱匪為患’之罪。如何?”
堂內瞬間死寂。世家代表們臉色驟變,麵麵相覷,額角滲出冷汗。
讓他們出錢出人去打硬仗?且不說那些私兵僮客能否匹敵凶悍的黃巾賊,就算能打贏,自身必然損失慘重,實力大損,屆時更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若是打輸了,或者互相推諉致使戰事不利,那“養寇自重”的帽子扣下來,更是滅頂之災!這陳珩此舉,是將一個燙手的山芋,連同一把淬毒的匕首,一同塞到了他們手裡。
虞氏代表擦著汗,聲音乾澀:“使君……此事……此事恐非我等鄉野私兵所能勝任……若是損兵折將,反讓賊人勢大,豈不誤了使君大事?”
陳珩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哦?方纔諸位不是還說,離了這些僮客私兵,便無法維係家業,無法安定地方嗎?怎麼如今區區一股流寇,就讓諸位如此為難?莫非……諸位之前所言,俱是推托之詞?還是說,諸位寧願私蓄力量,也不願為國分憂?”
“再說了,本官身為揚州州牧,這揚州還有什麼不是本官的?爾等以為本官真是看中了你們的家產嗎?本官不是要你們的錢,而是用你們的錢辦你們的事!”
致命的沉默!
這些世家代表們徹底明白了。陳珩給出了兩條路:一條是交出人口和大部分的田地,換取安寧。另一條是拒絕合作,然後他們自己去麵對可怕的匪患和隨之而來的政治清算。
此時陳珩一旁的顧雍用眼神示意他的叔父顧徽,顧徽明白顧雍的意思,就是讓他同意此事。
顧徽此刻也沒有辦法了,他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率先妥協:“使君……深謀遠慮,老朽……佩服!為國效力,本是我等份內之事。隻是清丈田畝、核實人口,事務繁雜,需些時日……還望使君寬限一二,容我等回去細細清點,再報與府君!”
“好!”陳珩撫掌大笑,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囊,信手拋向顧徽:“此乃定金,亦是信物。望顧家莫負我望!”
顧徽接過,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解開錦囊,將其中之物倒入身旁的桌案上。
刹那間,一抹宛若初雪、細膩晶瑩的白色流淌而出。那絕非他們平日所見的粗糲、暗沉、帶有雜質的鹽塊。
“這…這是何物?”身旁的虞氏代表忍不住探頭問道。
顧徽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旋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鹽!是鹽!竟是如此……如此純淨、毫無苦澀的上品細鹽!”
舉座皆驚!
“什麼?”
“世間竟有如此純鹽?”
各大家族的代表們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離席圍攏過來,有人甚至失禮地也用手指沾嘗,隨即麵露駭然。
他們都是見過世麵的人,深知這種品質的鹽意味著什麼——那是足以讓任何家族富可敵國的巨大財富,是能撬動整個天下商貿的絕對利器!
眾人驚疑不定、目光熾熱地看著那些鹽,又看看陳珩,不知陳珩意欲何為?陳珩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自今日起,揚州全境此類細鹽之運送和銷售,皆由顧家總攬負責。此外,顧家可薦三名子弟,入州牧府及郡府任職,具體職位,由始宗、公與、子布還有子綱考覈後定奪。”
陳珩拿出細鹽是不想那些世家跟他魚死網破,雖然他在各個地方都安排軍隊了,但是能不打就不打。
用這細鹽再加上官位,還有程普等人給他們的致命威脅,陳珩就不信他們還敢搞事情。
這話一出,滿堂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從鹽碗猛地轉向陳珩,又猛地轉向喜形於色的顧家代表,充滿了震驚、嫉妒、不甘,以及深深的恐懼。
利益!這細鹽之利,龐大到足以讓顧家的財富一躍成為江東無可爭議的第一,將他們遠遠甩開!
官位!薦官名額,這是陳珩正式將他們這些地方豪強納入新的權力體係的通行證,是顧家未來政治地位的保障!
安全?顧家已投靠,且獲得瞭如此巨大的利益和權力。那他們這些尚未表態的呢?手握如此精兵、掌控了這等斂利神器的陳珩,會如何對待他們?抗拒的後果,恐怕不是失去利益那麼簡單……
朱家的朱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鹽鐵乃朝廷專營”之類的老規矩,但看到了陳珩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其身後已經將手按在劍柄上的周泰,又把話嚥了回去。朝廷?如今的朝廷在哪呢?眼前的陳珩,就是揚州的天!
終於,陸家的陸駿長歎一聲,率先出列躬身:“使君有此神物,乃揚州百姓之福。我陸家,願遵使君號令!”他心中如明鏡一般,連族中耆老陸康都已入秣陵,陸遜更已入州府,陸家早已綁上了陳珩的戰車,此刻不如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