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沉重:“郭阿多,你我都清楚,陳倉意味著什麼!此城乃關中西門戶,陳倉若失,馬韓聯軍便可長驅直入,兵臨長安城下!”
“屆時,你我便是喪家之犬,無處可逃!這關中,再無我等立錐之地!你我的項上人頭,也遲早成為他人邀功的憑證!”
郭汜聞言,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之前的憤怒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他當然明白,他們二人惡名昭著,一旦失去武力和地盤,天下雖大,卻再無他們容身之處,等待他們的隻有死路一條。
“那……那該如何是好?”郭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難道就坐困陳倉,等著他們打造器械,然後城破人亡?”
“坐以待斃?當然不!”李傕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如同陷入絕境的孤狼,“馬騰、韓遂想吞併關中?冇那麼容易!他們要打,我們就陪他們打到底!拚光家底,也要守住陳倉!”
他盯著郭汜,一字一頓地說道:“傳我軍令!”
“第一,即刻派出快馬,星夜趕回長安!命令留守長安的部將,除維持最基本秩序所需兵馬外,將其餘所有能調動的軍隊,全部給我調來陳倉!司隸地區其他還在我們控製下的縣城,守軍抽調大半,火速增援!”
“第二,在援軍抵達前,全軍緊守城池,任何人不得出戰!多備守城器械,滾木、礌石、火油、箭矢,有多少備多少!征發全城青壯,協助守城!”
“第三,將城中糧倉嚴格控製起來,實行配給!我們要做好長期固守的準備!”
郭汜聽著這一條條命令,倒吸一口涼氣:“稚然,你……這……這可是把長安和司隸的老底都掏空了啊!萬一……”
“冇有萬一!”李傕粗暴地打斷他,眼神凶狠,“長安丟了,我們還能再搶回來!陳倉丟了,你我連命都冇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要麼在這裡擋住馬騰韓遂,你我還有一線生機;要麼,大家就一起玩完!”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和不確定都壓下去,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馬壽成,韓文約,你們不是要打嗎?好!我李稚然,奉陪到底!”
郭汜看著李傕那近乎癲狂的眼神,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他也把心一橫,獰聲道:“好!就依你!拚了!老子就不信,我們據城而守,還耗不過他們兩個!”
陳倉之戰的首場野戰,以西涼聯軍的大勝告終。然而,攻城戰的考驗,纔剛剛開始。李傕、郭汜雖敗一陣,但倚仗堅城,仍做困獸之鬥。
……
幽州,被圍困近一年的易京,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死氣沉沉。
城牆破損處用土木勉強填補,守軍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希望,在這裡是最奢侈的東西。
這一日,城頭瞭望的士卒忽然發現一小隊騎兵倉皇奔至城下,與外圍遊弋的袁軍斥候發生短暫接觸,其中一人被守軍放下吊籃拚死接應上城,其餘皆被袁軍射殺。被救上城者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卻緊緊護著一個油布包裹。
“將軍!將軍!黑山軍的信使!有張燕首領的密信!”親兵激動地將人和包裹放到吊籃裡。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公孫瓚猛地從頹廢中驚醒,幾乎是搶過那油布包裹。
裡麵是一封血跡斑斑的書信,展開一看,筆跡粗獷,語氣急切,正是模仿黑山賊首的口吻:“公孫將軍臺鑒:燕已儘起太行兒郎,得續公子引路,合兵十萬,星夜兼程來援!為惑袁賊,大軍暫不直趨易京,已分兵伴攻鄴城,以牽製袁紹主力。”
“待明日,將軍見城南方向火起,此乃我大軍訊號!屆時,請將軍親率易京精銳,開門突陣,內外夾攻,必可大破袁紹,解易京之圍!機不可失!——黑山張燕”
信中還提到了其子公孫續,言其安然無恙,正為嚮導。公孫瓚反覆看了數遍,枯槁的臉上湧現出病態的潮紅。
公孫瓚終於走出了中心的京樓,他猛地抓住那奄奄一息的信使,厲聲問:“我兒公孫續呢?他何在?”
那信使艱難喘息道:“續…續公子……與張首領……一同……去攻鄴城了……約定……同時動手……”
“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公孫伯圭!”公孫瓚仰天狂笑,積壓已久的絕望瞬間化為熾烈的狂喜,“續兒無恙!張燕十萬大軍已至!內外夾擊,袁本初死期到了!”
“主公,不可!”長史關靖急忙勸阻,臉色凝重,“此信來得太過蹊蹺!張燕何以能聚十萬之眾?又何以能繞過袁紹重重防線,準確在城南舉火?此恐是袁紹奸計!”
單經也沉聲道:“末將亦覺可疑!袁紹圍城日久,豈會輕易讓張燕信使突破?況且,即便真是張燕,我軍久困,戰力已非昔日,貿然出擊,風險太大!”
此時的公孫瓚哪裡聽得進逆耳之言,他嗤笑一聲,用一種看穿一切的語氣說道:“爾等已被袁紹嚇破膽了!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張燕縱橫太行,聚兵十萬有何難?續兒在彼處,豈能有假?袁紹主力被牽製於鄴城,此正是我輩破圍之時!爾等若膽小如鼠,便在城上看我破敵!”
單經見公孫瓚心意已決,知道再勸無用,他咬牙道:“主公既決意出擊,末將請為先鋒!請許末將先率騎兵出城試探!若真是張燕大軍,見到訊號,末將便舉火為號,主公再率步卒全軍壓上!若其中有詐,末將亦可為主公守住退回之路!”
這折中之策,總算讓被狂熱衝昏頭腦的公孫瓚稍微冷靜了些。他想到了麾下僅剩的、也是他最珍視的幾千幽州突騎,又看了看單經堅毅的眼神,終於點頭。
“好!便依你!單經,你率所有騎兵先行出擊,若見確是張燕,立刻舉火!我見火光,便揮軍殺出!”
“末將,領命!”單經重重抱拳,轉身離去時,眼中已存死誌。
當夜,易京南門!
在令人牙酸的絞盤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單經頂盔貫甲,手持長矛,一馬當先,身後是公孫瓚最後的家底——數千雖然疲憊但依舊彪悍的幽州騎兵。
馬蹄包裹著厚布,如同暗夜中湧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衝出城門,融入了城外的黑暗中。
他們的目標,是遠處那片隱約有火光閃動的小山丘,按照約定,那裡應是張燕大軍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