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燒焦的梁木,灑在佈滿瓦礫的南宮廢墟上。斷壁殘垣間,偶爾可見焦黑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數十名衣衫襤褸的大臣如同驚弓之鳥,簇擁著一個麵色蒼白的少年——獻帝劉協。
劉協和他的大臣們,已經在這座“死亡之城”中掙紮了數日,依靠挖掘野菜和偶爾從野地拾取的麥穗維生。
“尚書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饑死牆壁間”並非史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他們每日都在經曆的殘酷現實。每一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疲憊、恐懼和一種近乎熄滅的希望。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了沉悶而整齊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一支軍隊出現在廢墟的儘頭。
他們打著“曹”字旗號,軍容嚴整,劄甲與兵器在黯淡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與這片廢墟的破敗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隊伍前方,曹操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眼前的景象,最後定格在那群如同驚弓之鳥的君臣身上。
他冇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在距離劉協十步之遙的地方,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拜倒,額頭深深觸碰到冰冷而肮臟的地麵。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真摯的哽咽,在廢墟間迴盪:“臣曹操,救駕來遲!使陛下蒙塵,臣僚受辱,臣萬死難贖其罪!”
這一聲,如同驚雷,震醒了尚在恍惚中的君臣。
劉協的身體猛地一顫,淚水瞬間湧出,劃過他年輕卻飽經憂患的臉龐。他踉蹌著上前,用顫抖的雙手扶住曹操的雙臂:“曹將軍!曹愛卿!朕……朕終於等到你了!朕與諸位大臣,日夜盼望著有忠臣義士前來啊!”
他語無倫次,激動得難以自持。身後的大臣們,如司徒趙溫、太尉楊彪等,無不老淚縱橫,紛紛跪倒在地,哭號與慶幸之聲交織在一起:“天不亡大漢!蒼天有眼啊!”
就在劉協與曹操含情脈脈地望著對方時,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的的“咕嚕”聲,從某位老臣的腹部傳來。
這聲音在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那位老臣頓時麵紅耳赤,羞愧地低下頭去。少年天子的臉頰也微微抽動,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自己空虛的腹部,臉上浮現出既渴望又羞恥的神情。
曹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臉上瞬間浮現出無比痛心與自責的神色,猛地轉身,對侍立一旁的曹仁喝道:“子孝!你是怎麼辦事的!陛下與諸位公卿困頓至此,為何還不將準備好的食物立刻呈上!難道要讓陛下與國之棟梁們,繼續忍饑捱餓嗎?”
曹仁心領神會,立刻抱拳,以洪亮的聲音迴應,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末將失職!請主公與陛下恕罪!飯食早已備好,隻因見陛下與諸位大臣敘話,未敢打擾!末將這便命人呈來!”
他轉身高聲傳令:“主公有令!速將熱粥、肉羹、麪餅呈獻陛下與諸位大臣!快!”
命令一下,隻見一隊精神抖擻的曹軍輔兵,抬著數十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和食盒,小跑著穿過廢墟而來。他們動作麻利,紀律嚴明,迅速在空地上擺開陣勢。
濃鬱的食物香氣——稻米的清香、麥餅的焦香,還有那久違的、令人魂牽夢縈的肉香——如同最具穿透力的武器,瞬間衝散了廢墟間的腐朽氣息,也擊垮了這群帝國最高貴者們最後的矜持。
當一碗稠厚的、冒著熱氣的粟米粥,配著一小塊醬肉和一張熱乎乎的麪餅被恭敬地端到劉協麵前時,這位少年天子的手顫抖得幾乎端不住碗。他看了一眼曹操,曹操正以無比懇切和鼓勵的目光望著他。
“陛下,請先用些薄食,保重聖體要緊!此乃臣等之本分!”曹操的聲音充滿了“真誠”的關切。
劉協再也顧不得許多,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滾燙的粥也顧不上吹涼。下麵的那些大臣們,更是早已失了風度,也無人再講究什麼用餐禮儀,一個個捧著碗,吃得涕淚交流,嗚咽之聲伴隨著吞嚥之聲響起。
有人因吃得太急而嗆咳不止,卻仍捨不得放下手中的食物。對他們而言,這已不是簡單的飯食,而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這位曹將軍帶來的、最實實在在的“忠誠”。
當夜,曹操的行營設在一處勉強清理出來的偏殿內。
牆壁被煙火熏得漆黑,屋頂破了一個大洞,清冷的月光和夜風從中灌入。室外,曹軍士兵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甲冑摩擦的鏗鏘聲,提醒著所有人,這座都城的控製權已經易主。
曹操與荀彧對坐,案幾上擺放著簡陋的酒食。
曹操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沉聲道:“文若,白日景象,你也親眼所見。宮室儘成瓦礫,百官形同乞丐。陛下居於此地,與囚於牢籠、曝於荒野何異?雒陽,已非人主所能居也!”
荀彧緩緩頷首,他清臒的麵容在跳躍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主公所言,字字驚心。雒陽,不僅是廢墟,更是絕地。”
他伸出手指,在沾滿灰塵的案幾上粗略勾畫,“其弊有三:其一,形勝已失,乃四戰之地。西涼李傕、郭汜敗退而未滅,如餓狼環伺;河內張揚,貌合神離;袁紹在北,其心難測。”
“其二,根基全無!府庫空空,田野荒蕪,無糧無餉,何以養官?何以養兵?更遑論重建宮室。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名器已墮!董卓之後,雒陽皇氣已散,留於此地,隻會讓天下人永遠記住漢室的狼狽與衰微。”
曹操目光銳利:“然則,何處可安天下?回兗州郾城?”
荀彧聞言搖了搖頭,他的手指堅定地點在輿圖上的一個位置——潁川,許縣。
“唯許縣可解此局!”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隨即詳細闡釋,“其一,地理居中,可控四方。許縣地處天下之中,水路通達。西扼崤函之險,可擋關中之亂;北望黃河,可製河北之南下;南控荊襄,可防劉表北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