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珩坐回案前,提起筆,似乎在隨意勾勒,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和洞徹:“天子的名義,確實好用啊!你看曹孟德,想打潁川,連藉口都不用精心編織,一句‘為迎駕掃清道路’,便是堂堂正正的王師所向!”
“相比之下,我想動一動荊州的劉景升,還得費心找找藉口,想想怎麼才能‘出師有名’。”他搖了搖頭,似是自嘲,又似是譏諷。
但隨即,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不過,“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步棋,看似高明,實則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鎖。它給了你一時的大義名分,卻也堵死了你最終的那條路。
霸業之基?或是囚籠之始?既然挾持了天子,自命為漢臣,那麼你此生此世,頭上就永遠壓著一個‘漢’字。你打的天下,名義上都是為漢室打的。你勢力再大,也是漢室的臣子。
稱帝?曹操雄才大略,難道不想嚐嚐九五至尊的滋味?但他不敢,也不能!他一旦稱帝,那他“匡扶漢室”的旗幟就倒了!
他會從漢室守護者瞬間變成天下最大的漢賊!屆時,所有依舊心懷漢室的人,以及那些早對他不滿的諸侯,都會群起而攻之。他畢生的功業,都可能因此毀於一旦。
所以,曹操此生,即便權傾朝野,加九錫,封魏王,也絕不敢踏出那最後一步。這天子,迎得來,卻送不走,更替代不了。他會被漢臣這兩個字,牢牢鎖在臣子的位置上,直至終老。
曹操一生未稱帝,這肯定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對陳珩而言,讓曹操挾天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讓他去承奉那份沉重的大義吧,陳珩,按他自己的路走。
陳珩揮揮手:“去吧,按吩咐行事!接下來,我們且看曹孟德如何在這‘忠臣’的戲台上,唱出一場好戲。”
王越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內,陳珩獨自一人,目光再次投向輿圖上的兗州與豫州,喃喃自語:
“孟德兄啊孟德兄,你拿到了最鋒利的劍,卻也戴上了最華貴的枷鎖。這條路,你可要……好好走下去。”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麵,是對未來天下大勢的冷靜審視與自身道路的無比清晰。
……
穎川,陽翟城內。
“大哥!不好了!”何曼一腳踹開房門,臉上滿是驚惶,“探馬來報,曹操派大將夏侯淵和於禁,領精兵一萬,直奔我穎川而來!”
正摟著兩個搶來的女子飲酒的何儀猛地推開懷中人,醉意瞬間醒了大半:“曹……曹操?”
“就是他!他麾下那幫殺才,跟那個專找咱們黃巾麻煩的陳伯玉一樣狠!”何曼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當年被官軍追剿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何儀跌坐回席上,臉色煞白。
他立刻召集麾下將領,將曹操來犯的事說了出來。廳內其他黃巾小頭目也麵麵相覷,方纔的喧鬨蕩然無存,隻剩下壓抑的恐慌。
“怎麼辦?大哥,要不……咱們跑吧?”一個頭目怯生生地說道。
“跑?往哪兒跑!”何曼猛地抽出腰間環首刀,狠狠劈在案幾上,木屑紛飛,“東麵是曹操的老巢兗州,北麵是黃河,南麵……南麵是袁術和那個陳伯玉的地盤!咱們還能飛上天不成?”
何儀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佈,最終閃過一絲狠厲:“二弟說得對!跑是死路一條!曹操兵少,咱們有兩萬多人!跟他拚了!把所有弟兄都拉到鄢陵去!那裡是穎川東大門,依托城池,未必冇有一戰之力!”
數日後,鄢陵城外!
曹軍軍陣肅然,鴉雀無聲。玄甲赤旗,如同沉默的鋼鐵叢林,一股凜然的殺氣瀰漫開來。夏侯淵立馬陣前,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城頭。
城牆上,黃巾軍旗幟雜亂,士卒探頭探腦,隊形鬆散,喧嘩之聲即便在城外也隱約可聞。
夏侯淵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催馬向前幾步,聲如洪鐘:“吾乃譙縣夏侯淵!城內逆賊,可敢出城與某一戰!”
城頭頓時一陣騷動!何曼看向何儀:“大哥,我去會會他!若能陣斬此獠,必能重挫曹軍銳氣!”
何曼自負勇力,號稱“截天夜叉”,在穎川地界未逢敵手。夏侯淵?他聽說過,但未必就有多厲害,反正曹操又冇來!何曼這心態就像是虎牢關下方悅和武安國等人麵對呂布時一樣。
何儀猶豫片刻,點頭:“二弟小心!”
城門緩緩開啟,何曼手持一杆魚叉似得武器,身披鐵甲,躍馬衝出:“夏侯淵休得猖狂!認得你何曼爺爺否!”
夏侯淵也不答話,一拍戰馬,如同黑色閃電般竄出。手中長刀劃破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直劈何曼麵門!
“來得好!”何曼大喝,舉叉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何曼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叉杆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氣血翻湧。他心中大駭,這夏侯淵的力氣竟如此之大!
夏侯淵得勢不饒人,刀光如匹練,連綿不絕。或劈、或砍、或掃,每一刀都簡潔狠辣,直奔要害。何曼使出渾身解數,長叉左遮右擋,卻完全被壓製,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幾合,何曼已是汗流浹背,呼吸急促。夏侯淵瞅準一個破綻,刀鋒貼著槍桿滑入,直削何曼手指!何曼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一仰,險險避開,兜鍪卻被刀鋒掃落,髮髻散亂,好不狼狽。
他再也不敢戀戰,虛晃一槍,拔轉馬頭就往回跑,口中疾呼:“快!快接應我!”
城頭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一群黃巾親衛衝出,勉強護住何曼,狼狽逃回城內,“砰”地一聲緊閉城門。
夏侯淵勒住戰馬,長刀遙指城頭,放聲大笑:“無膽鼠輩!也敢自稱夜叉?徒增笑耳!”
“萬勝!萬勝!萬勝!”曹軍陣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士氣如虹。反觀城頭黃巾,個個麵如土色,士氣低落。
鬥將的勝利,徹底激發了曹軍的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