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議一出,方纔激烈的反對聲浪果然稍歇。將呂布隔離在小沛,確實比讓其進入下邳要穩妥得多。張飛張了張嘴,雖仍是不滿,但一時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辦法,隻得氣呼呼地坐下。
然而,坐在下方的陳登,在聽到“小沛”二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心中警鈴大作!
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徐州北境的詳細輿圖——小沛,哪裡是什麼偏遠無害之地?那分明是兗、豫、徐三州交彙的鎖鑰,是北上的跳板,南下的屏障,更是屏護下邳的北大門!將此要地交予呂布,無異於將家門鑰匙奉予豺狼!
陳登猛地起身,情急之下便要開口:“玄德公!小沛之地關乎……”
“元龍。”劉備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臉上帶著安撫的笑意,輕輕擺了擺手,“我知你素來思慮周詳,然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陳登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劉備那看似寬和卻不容反駁的神情,又瞥見一旁張飛那“大哥說得對”的表情,隻得將滿腹的警示與焦慮強行壓下。
他緩緩坐下,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迴盪:玄德公啊,您這是養虎為患,自毀長城啊!
劉備見無人再反對,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便親往小沛一行,以示誠意。雲長留守下邳,翼德、元龍隨我同往。”
決策已定,無人能改。陳登望著劉備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他深知,呂布這頭猛虎一旦在小沛這個戰略要地站穩腳跟,徐州的安寧,恐怕就要到頭了。
不行,還要找機會好好勸勸玄德公,小沛絕對不能由外人掌控!
數日後,徐州西北邊境,小沛城外。
沿途的村落顯得頗為蕭條,顯是曆經戰亂尚未恢複。一支風塵仆仆、盔甲殘破的軍隊逶迤而來,中軍那杆“呂”字大旗也沾染了汙跡,無力地垂著。
隊伍最前方,呂布騎在同樣精神萎靡的赤兔馬上,昔日睥睨天下的飛將,此刻眉宇間充滿了疲憊與陰鬱。陳宮、張遼、高順等緊隨其後,皆麵帶菜色。
就在他們接近小沛城時,前方忽然煙塵揚起,一隊衣甲鮮明、陣容嚴整的兵馬迎麵而來,當先一杆大旗,上書“劉”字。
呂布軍頓時一陣騷動,以為遭遇敵軍。呂布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天畫戟。
然而,那隊兵馬在百餘步外便停下,隻見為首一人,麵如冠玉,兩耳垂肩,身穿錦繡袍服,未著甲冑,在數名將領的護衛下,獨自策馬向前數步,於馬上拱手,聲音溫和而清晰。
“可是溫侯當麵?備,在此恭候多時了!”
來人正是劉備。他竟親自從下邳趕來小沛相迎!
呂布愣住了,他萬萬冇想到劉備會親自前來,而且態度如此謙和。
他連忙下馬,快步上前,竟對著劉備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感激與落魄。
“敗軍之將,惶惶如喪家之犬,何德何能,敢勞劉使君大駕親迎!布……感激不儘!”他身後的陳宮、張遼等人也紛紛下馬行禮,神色複雜。
劉備也立刻下馬,親手扶起呂布,執其手道:“溫侯天下名將,一時困頓,何須妄自菲薄?能得溫侯相助,實乃徐州之幸,備之幸也!”
他話語誠懇,目光真摯,彷彿全然不記得方纔在下邳城內的種種爭議。
隨後,劉備指向身後的一輛輛大車:“聞溫侯軍中或缺糧秣,備已命人籌備糧食十五萬石,布帛千匹,略解燃眉之急。小沛城雖簡陋,然已命人稍作修繕,溫侯及麾下將士可暫且在此安頓,休養生息。”
看著那些滿載糧食布帛的車仗,呂布軍中不少士卒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呂布本人更是動容,再次躬身:“使君厚恩,布……冇齒難忘!”
然而,在呂布低下頭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有感激,有放鬆,或許,還有一絲被施捨的屈辱與潛藏已久的野心。
而劉備,扶著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隻是在那深邃的眼眸底處,同樣藏著一份洞悉與警惕。
兩人把臂言歡,並肩走向小沛城。一個是以仁義為旗幟的收留者,一個是以驍勇善變聞名天下的寄居客。
這一刻的和睦之下,暗流已然湧動。小沛這座小小的邊城,因著這兩人的相遇,被推向了曆史的風口浪尖,即將成為新一輪風暴的中心。
……
興平三年七月,關中大地在經曆了李傕、郭汜長達數月的混戰後,已是滿目瘡痍。
原本曆史上應由屯兵弘農的張濟出麵調解,但此刻的張濟,已奉陳珩之命牢牢扼守武關,靜觀關中成敗,對長安的慘劇選擇了冷眼旁觀。
華陰,段煨軍營。
與長安的殘破相比,此處因段煨素來注重農桑,雖也受蝗災影響,但軍屯井然,倉廩中竟還有些許存糧,在這亂世中堪稱異數。
段煨站在營寨高處,遠眺西方,眉頭緊鎖。長安方向的烽煙雖暫歇,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更讓他不安。
“李稚然與郭阿多這兩個蠢貨!再這般鬥下去,西涼軍的家底都要被他們敗光了!”段煨低聲咒罵,轉身對親兵下令,“去請文和先生來。”
不多時,賈詡緩步而入,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彷彿外間的滔天巨浪也難擾他心中靜水。“將軍尋詡,可是為長安之事?”
“先生真乃神人也!”段煨歎道,將心中憂慮和盤托出,“如今張濟占據武關,坐視不理。長安二虎相爭,陛下與公卿受苦,我……我是否該做點什麼?若任由他們一方吞併另一方,實力大增,下一個目標,會不會就是我華陰?”
賈詡靜靜聽完,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微光。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軍所慮極是!詡以為,將軍此刻,正應挺身而出,居中調停。”
賈詡心念一動,段忠明雖忌憚我,但待我禮遇不減,供給無缺。我既決意南投揚州,便再為他謀劃這最後一次,也算全了這段賓主之誼。此舉一可穩住關中,二可為他結恩於皇帝,給他留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