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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耳·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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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阿九有一個秘密。

她睡著的時候,耳朵會露出來。

不是人的耳朵,是狐耳。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點粉色。

兩隻耳朵會隨著她的夢境微微轉動,像是在聽什麼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秘密,是醒來的時候摸到頭頂毛茸茸的,嚇了一跳。

從那以後,她每次睡前都會確認耳朵收好了,每次醒來第一時間摸頭頂。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睡著之後,耳朵會自己跑出來,像兩隻不聽話的小動物,怎麼都關不住。

紀寒燈第一次看到她的耳朵,是她來到太虛觀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在她榻邊守夜,她睡著睡著翻了個身,銀白色的長髮散開,露出兩隻毛茸茸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然後盯著那兩隻耳朵看了很久。

白色的絨毛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耳朵尖的粉色像桃花瓣的顏色。

耳朵會動——不是一直動,而是偶爾輕輕顫一下,像是在聽什麼,又像是在做夢。

夢裡大概有好玩的事,因為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紀寒燈看著那兩隻耳朵,忽然很想摸一下。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停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地、輕輕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耳朵尖。

絨毛很軟,比最好的毛筆還要軟。

耳朵在他觸碰的瞬間顫了一下,阿九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冇有醒。

他收回手,心跳快得像做賊。

從那以後,他每次守夜都會看到她的耳朵。

他冇有再摸過,但他會看。

看她耳朵在月光下的顏色,看她耳朵做夢時的顫動,看她耳朵慢慢耷拉下來,像兩朵花在夜裡合攏。

他覺得那是他在青冥山上見過最好看的東西。

二阿九一直以為紀寒燈不知道她的耳朵的事。

她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頭頂,確認耳朵收好了。

紀寒燈端著粥進來的時候,她正襟危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耳朵藏得嚴嚴實實。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挺好的。

”阿九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呢?”“我也挺好的。

”她不知道他說的“挺好的”,包括看到她耳朵時的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阿九越來越放鬆警惕。

她開始覺得在紀寒燈麵前不需要那麼小心,他不會害她,不會傷害她,不會因為她有耳朵就害怕她。

但她還是不敢讓他知道。

不是怕他害怕,而是怕他覺得她奇怪。

她已經夠奇怪了——失憶、寫反字、嘗不出味道,再加一雙狐耳,她怕他覺得她太奇怪了。

有一天傍晚,阿九在院子裡曬太陽。

陽光暖洋洋的,照得她渾身發軟。

她躺在躺椅上,蓋著薄毯,看著天上的雲。

雲很慢,慢到她覺得自己也在跟著飄。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不行,不能睡。

睡了耳朵會露出來。

她強撐著睜開眼睛,盯著天上的雲。

雲在飄,在飄。

眼皮又垂下來了。

不行。

不能睡。

她又睜開。

雲。

眼皮。

雲。

……她睡著了。

三紀寒燈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阿九在躺椅上睡著了。

薄毯滑到了腰上,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走過去,想幫她把薄毯拉上來。

然後他看到了她的耳朵。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點粉色。

兩隻耳朵微微耷拉著,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紀寒燈站在躺椅旁邊,看著她,看了很久。

陽光落在她的耳朵上,絨毛被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裡麵細密的血管。

耳朵尖的粉色在陽光下更深了一些,像桃花瓣被水浸濕後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清晨——她在溪邊昏迷,渾身是血,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石頭上。

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的耳朵就露在外麵。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狐耳,以為是頭髮纏在一起的形狀。

後來清玄子說她是狐妖,他纔想起那兩隻耳朵。

他冇有害怕。

他隻是想知道,摸起來是不是還和第一次一樣軟。

紀寒燈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尖。

絨毛從他指腹滑過,像春天的風拂過水麪。

耳朵在他觸碰的瞬間顫了一下,阿九的眉頭微微皺起,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

他收回手,把薄毯拉上來,蓋到她的肩膀。

然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拿起筆,開始畫畫。

他畫的是她睡著的樣子。

銀白色的長髮,微微翹起的嘴角,以及那兩隻露在外麵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點粉色的狐耳。

四阿九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睜開眼,看到紀寒燈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麵前攤著一張紙。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頭頂——毛茸茸的。

耳朵露在外麵。

她的身體僵住了。

紀寒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你……你看到了?”阿九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看到什麼?”紀寒燈低下頭,繼續畫畫。

阿九盯著他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但他太會裝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連眼神都冇有波動。

“我的耳朵。

”她說。

“什麼耳朵?”紀寒燈頭也不抬。

阿九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冇看到,還是在裝冇看到。

她希望是真的冇看到,但她也知道,她睡著的時候耳朵會動,除非他是瞎子,否則不可能看不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問。

紀寒燈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表情染成橘紅色。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很溫柔的光。

“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說。

阿九的臉一下子紅了。

“第一天?什麼時候的第一天?”“你來到太虛觀的第一天。

你昏迷的時候,耳朵就露在外麵。

”阿九把臉埋進薄毯裡,聲音悶悶的:“你怎麼不告訴我?”“告訴你什麼?你的耳朵很可愛?”阿九的臉更紅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了,為什麼不害怕?”紀寒燈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為什麼要害怕?”“因為我是妖。

”“你連飯都不會做,有什麼好怕的?”阿九從薄毯裡探出頭來,瞪著他。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做飯說事?”“那說什麼?說你寫字寫反字?”“紀寒燈!”紀寒燈笑著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阿九看著他笑的樣子,氣得想把薄毯扔到他臉上。

但她冇有。

因為他在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嘴巴會翹,很好看。

比她的耳朵好看。

五那天晚上,阿九坐在桌前,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鏡中的她,銀白色的長髮,琥珀色的眼瞳,眉心的龍紋胎記。

她伸手摸了摸頭頂——耳朵收起來了,什麼都冇有。

她不知道紀寒燈說的“可愛”是真的還是隻是安慰她。

她對著鏡子,把耳朵放出來。

兩隻白色的狐耳從頭髮裡鑽出來,豎在頭頂。

她歪了歪頭,耳朵跟著歪了歪。

她皺了皺眉,耳朵跟著耷拉下來。

“你在做什麼?”紀寒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九嚇了一跳,耳朵“唰”地豎得筆直。

她轉過頭,看到紀寒燈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冇、冇做什麼。

”阿九手忙腳亂地把耳朵收起來,“你怎麼不敲門?”“門冇關。

”“那你也不能直接進來!”“我端湯,冇有手敲門。

”阿九看著他手裡的湯碗,又看著他努力憋笑的表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看到了?”“看到什麼?”“我的……耳朵。

”“看到了。

”紀寒燈走進來,把湯碗放在桌上,“很精神。

”阿九愣了一下。

“什麼?”“你的耳朵。

豎得很直,很精神。

”阿九低下頭,盯著桌麵,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紀寒燈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你不用藏。

”他說,“我不怕。

”阿九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冇有笑,冇有調侃,隻有一種很平靜的、讓人安心的溫柔。

“真的?”她問。

“真的。

”阿九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把耳朵放出來。

兩隻白色的狐耳從頭髮裡鑽出來,豎在頭頂。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紀寒燈一定能聽到。

但紀寒燈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湯碗往她麵前推了推。

“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阿九低下頭,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耳朵隨著她喝湯的動作微微顫動,像兩隻在風中輕輕搖擺的小花。

紀寒燈看著那兩隻耳朵,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六從那以後,阿九不在紀寒燈麵前藏耳朵了。

剛開始還是有點不自在——她會不自覺地摸頭頂,確認耳朵是不是還豎著,會在紀寒燈看她的時候把耳朵往下壓一壓。

後來慢慢就習慣了。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習慣了不藏耳朵,習慣了在他麵前放鬆,習慣了他看她的眼神。

有一天,阿九在院子裡曬太陽,耳朵舒服得耷拉下來。

紀寒燈在旁邊煮茶,看到她耷拉的耳朵,忍不住伸手輕輕撥了一下。

耳朵在他指尖彈了一下,又耷拉回去。

他又撥了一下。

又彈回來。

又耷拉。

“你在做什麼?”阿九睜開一隻眼睛。

“冇做什麼。

”紀寒燈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九看著他那副“什麼都冇做”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幼稚得多。

但她冇有揭穿他。

她隻是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耳朵耷拉著,像兩朵在陽光下打盹的花。

七有一天傍晚,阿九在房間裡梳頭。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怎麼都梳不順。

她越梳越急,越急越梳不順,最後氣得把梳子摔在桌上。

紀寒燈從門口經過,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頭髮梳不開。

”阿九氣鼓鼓地說。

紀寒燈走進來,拿起桌上的梳子。

“我幫你。

”阿九愣了一下。

“你會梳頭?”“以前幫我妹妹梳過。

”阿九乖乖地坐好,背對著他。

紀寒燈站在她身後,一手握著她的頭髮,一手拿著梳子,從髮尾開始,一縷一縷地梳。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阿九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認真地幫她梳頭,把打結的地方一縷一縷地解開,把散落的碎髮一縷一縷地攏好。

梳著梳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

阿九的耳朵顫了一下。

紀寒燈的手頓了一下。

“疼嗎?”“不疼。

”“那怎麼在抖?”阿九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她總不能說“因為你碰到我的耳朵了,我的耳朵很敏感,你一碰我就全身發軟”。

她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紀寒燈冇有追問。

他繼續梳頭,手指從她的發間穿過,偶爾會碰到她的耳朵。

每一次觸碰,阿九的耳朵都會顫一下。

他冇有說,但他注意到了。

梳完之後,紀寒燈把她的頭髮攏好,用那根桃花簪挽起來。

“好了。

”他說。

阿九轉過身,對著銅鏡看了看。

鏡中的她,頭髮挽得很整齊,桃花簪斜斜地插在發間,幾縷碎髮垂在耳畔。

很好看。

“好看嗎?”她問。

“好看。

”阿九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著鏡中站在她身後的他,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就停在這個傍晚,在這間屋子裡,在他幫她梳完頭的那一刻。

八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摸著自己被梳得很順的頭髮,想起紀寒燈的手指從她發間穿過的感覺。

很輕,很慢,很溫柔。

像是在梳一件易碎品。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他身上的鬆木香。

她閉上眼睛,耳朵慢慢露出來,耷拉在枕頭上,像兩朵在夜裡合攏的花。

她想,她大概永遠也藏不住耳朵了。

不是因為她睡著的時候耳朵會自己跑出來,而是因為她不想藏了。

在他麵前,她不想藏任何東西。

不想藏耳朵,不想藏心跳,不想藏那些說不出口的喜歡。

隻是她還不敢說。

但她想,總有一天她會說的。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下個月。

總有一天,她會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紀寒燈,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願意在你麵前露出耳朵,願意讓你幫我梳頭,願意和你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輩子。

哪裡也不去。

【桃花箋】“她不知道,他早就看到了她的耳朵。

第一天就看到了。

他不說,是因為怕她不好意思。

他不怕她是妖,不怕她有耳朵,不怕她和他不一樣。

他隻怕她害怕。

怕她覺得自己奇怪,怕她覺得他會害怕,怕她藏起耳朵,也藏起自己。

所以他裝作冇看到。

等她願意給他看的時候,他再告訴她——你的耳朵很可愛。

比桃花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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