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大年初五,破五。
營區裡還散落著鞭炮的紅屑,團部會議室的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長長的會議桌一側,坐著師政委、團長、調查組的李乾事、劉乾事,以及團紀委、乾部科的負責人。
另一側,隻坐著陸曼婷一人。
“現在,由調查組李乾事通報關於陸曼婷同誌相關問題的初步調查結論。”
團政委沉聲開口:“經調查組多方覈實,現就主要問題通報如下——”
“第一,關於何春生病情及手術費用問題。”
他拿起一份蓋著省軍區醫院公章的檔案。
“省軍區總醫院心內科專家團,於昨日對何春生同誌進行了聯合會診。”
“結論為:何春生同誌確有心臟雜音,但屬於生理性雜音,心功能正常,無需手術治療,更不存在‘不及時手術活不過明年’的醫學指征。”
他又舉起另一份材料。
“第二,關於縣醫院診斷證明問題。經查,縣醫院出具‘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需緊急手術’診斷證明的王姓醫生,係何春生表舅。”
“其診斷依據不足,建議轉省城手術的理由不合常規。”
“該診斷證明涉嫌虛假,誤導患者及家屬,相關情況已移交地方衛生部門處理。”
陸曼婷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
“第三,關於三萬元資金去向問題。”
“根據何春生本人陳述、銀行流水及對其社會關係的調查,該筆款項中,僅有五千元存入其個人賬戶,其餘兩萬五千元,已在近期通過現金方式分批取出。”
“其中,有證據顯示,部分款項用於其個人消費,另有相當一部分,流向一名叫周紅霞的縣運輸隊女司機,用於償還其個人賭債。”
“周紅霞已被公安機關控製,其對與何春生的關係及接收錢款事實供認不諱。”
賭債......周紅霞......
陸曼婷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彷彿看見何春生哭著說“救命錢”,看見他縮在病床上說“害怕”,看見他穿著呢子衣的笑臉......
這些畫麵,此刻全變成了猙獰的嘲諷,狠狠扇在她臉上。
“第四,”李乾事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沉痛,“關於1980年冬季冰窟窿救援事件真相。”
陸曼婷渾身一震,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李乾事手裡的那份檔案袋。
李乾事將裡麵的材料一一取出:
“這是當年哨所值班記錄影印件,明確記載救援人員為:林振海、林沐陽。”
“這是三位當時在場老兵的書麵證詞及手印,一致證明:何誌遠當日未參與救援,事後冒領功勞。”
一份份蓋著紅章、按著手印的材料,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陸曼婷的眼睛上、心裡。
她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綜合以上調查,”李乾事合上檔案夾,看向麵如死灰的陸曼婷,“結論如下:”
“第一,何春生利用虛假病情,騙取钜額錢財,涉嫌詐騙。相關證據將立即移送公安機關。”
“第二,陸曼婷同誌長期被何家父子矇蔽,在錯誤‘報恩’思想驅使下,嚴重忽視家庭責任,未經配偶同意挪用家庭钜額財產,導致女兒醫療無著、丈夫重病無錢醫治,後果極其惡劣,影響極壞。”
“第三,該行為已嚴重違反軍人職業道德與家庭美德,嚴重損害軍隊與軍人家庭形象。”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所有目光都釘在陸曼婷身上。
她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十幾年的信仰、愧疚、付出,在這一刻被證明全是建立在謊言和欺騙之上的沙堡,轟然倒塌。
她以為自己在堅守道義,卻不過是個被玩弄於股掌的可憐蟲。
真正的恩人,是那個在冰窟裡拚死拉她上來、又默默承受了她多年冷落與傷害的丈夫。
而她,卻把所有的好,所有的錢,所有的“心思”,統統餵給了騙子。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哽咽。
團政委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經團黨委研究,並報師黨委批準,現決定——”
“給予陸曼婷同誌黨內記大過處分。”
“即日起,停職檢查。”
“其與何春生之間的不正當經濟往來問題,由組織全力追繳,最大限度挽回損失。”
會議結束了。
腳步聲陸續遠去。
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隻剩陸曼婷還僵在椅子上,像被釘在那裡。
她盯著滿桌白紙黑字的證據,那些字句彷彿化作無數把鈍刀,一刀刀,淩遲著她的心肺。
突然——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臉上。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淚水混著臉上火辣辣的痛楚,終於決堤般奔湧而出:
“我錯了......我錯了啊!!”
“沐陽......甜甜......我不是人......我該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