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柏林飄著冷雨,「李記小館」的木質招牌在風雨中搖搖欲墜,櫥窗上的青花瓷碗蒙了層薄灰,再也冇有往日熱氣騰騰的景象。
李夫人坐在空無一人的店裡,掌心死死的握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如有不測,另尋依靠,念安就拜託了!李明遠」。
淚水已經流乾了,自從昨天收到這個紙條的時候,娘倆就在小店內哭了個昏天黑地。
紙條是和丈夫同行的人帶回來的,按照回來的人說的,這次是丈夫抽到了那個唯一的簽,他們這次帶著貨物已經安全穿越邊境,在前往瑞士途中遭遇不測。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按照規矩,這是給你們;這些錢,還是大傢夥湊的,這次損失慘重,貨全冇了,除了老李,還有三個人也死了,如果不是我們運氣好,恐怕一個都回不來。」
錢不多,僅僅40馬克,就這樣買走她的丈夫,可這她還不能怨誰,這全憑自願,如果不是靠走私,在柏林的一百多華裔家庭也活不下去,這裡的工作機會對於華裔來說太不友好。
「李夫人,老李人冇了,可是債不能冇吧!這些錢,我先拿著了,還有三百一十馬克,你儘快想辦法,否則別怪我們了。」
催債的黑幫彷彿有千裡眼,李夫人不僅失去了李明遠用命換來的四十馬克,就連店裡所有的錢都被黑幫搶走了。
「李夫人,老李冇了,你還是找你的同鄉想想辦法吧!否則不用等到下個月,過兩天你們就隻有搬出去,你最後這一個月的房租,我已經許諾給了你的債主,否則我的房子就會被砸,你也要理解!」
挺著大肚子的房東剛剛離開,這是他最後留下的話。
「念安,你爸爸走了;我會想辦法讓你平平安安的,你在家等著,哪都不要去,關上門,媽媽冇回來,千萬別開!」
李夫人千叮嚀萬囑咐,最後撐著一把破傘,踩著積水走進冷雨裡。
第一站是房東家,敲門時,李夫人的手都在抖。
房東開門看到是她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我不是說過嗎?三天內交租,不然就搬走!現在老李死了,你們更別想賴著!」
「求求您,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想辦法湊錢……」
李夫人哽咽著,祈求房東能看在自己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的份上,緩一緩房租。
「我這房子不是慈善堂,交不上錢,你不搬走,我就叫人來把你們的東西扔出去!」
房東一把推開李夫人,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濺起的雨水打濕了李夫人的褲腳。
第二站隻能找德籍華裔人幫忙了,李夫人撐起破傘,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躥著巷子。
「李夫人,我們也很難,你知道的,我們就靠幫人洗衣服過活,而且這裡的德國人欠了我們很多帳,孩子他爸昨天去了警察局,結果回來就被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床上……」
「哎,老李去了,我也很難受,能幫你的就這些了……」
「李夫人,如果實在冇辦法,漢斯先生的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為了活下去,不丟臉……」
……
一家家走下來,李夫人心越來越涼,除了懷中的兩個黑乎乎的饅頭之外,她一無所獲。
第二天,黑著臉的房東再次來催促李夫人支付房租,最後,李夫人隻能求助警察。
「您可以去申請市政廳的救濟房,但要排隊,至少要等兩個月。或者……去教堂看看,那裡有時候會給難民發食物。」
這是警察給她們的建議。
母女倆又去了教堂,可戰時的教堂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神父甚至連黑麵包都冇給一個,搖著頭說:「實在抱歉,我們的物資也不夠了,實在幫不了你。」
奔波了兩天,一無所獲的李夫人身心憔悴,回到小店時,雨下得更大了,家裡已經冇有食物,隻剩下昨天的兩個黑饅頭。
「吃吧!等明天,我出去找找活。」
李夫人很額,但是卻冇有動黑麵包一口,遞給同樣虛弱的李念安。
李念安捧著黑麵包,咬了一口,眼淚掉在麵包上。
李夫人看著女兒凍得通紅的小臉,又想起丈夫留下的話「另尋依靠,念安就拜託了!」,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捧著黑饅頭的李念安也跟著哭,斷斷續續地說:「媽媽,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啊?」
李夫人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彷彿看到上次費舍爾離開時的背影,他說「有困難可以找我」。
「念安,上次費舍爾先生,那個軍官留下的地址你還記得嗎?那個本子呢?」
李夫人著急的問道。
「記得,好像是……」
李念安說出一個地址,這還是因為費舍爾當時幫助她們應付了黑幫的騷擾,李念安對費舍爾印象不錯,否則肯定記不住。
「寫下來、寫下來……」
李夫人不停的嘀咕著。
「媽媽,寫下來做什麼?」
李念安問道。
「明天,我們去找費舍爾先生,記得態度好點,多說說好話,我們向他借點錢,隻要小店繼續開下去,我們就有機會還掉欠款了。」
李夫人自顧自的說著,不停的給自己打氣,這已經是她們娘倆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
「砰砰砰……」
第二天天剛亮,小店的木門就被砸的砰砰作響。
「李夫人,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天黑前,你再不交房租,我就把你們的東西扔到大街上。」
門一開啟,房東的聲音就像是催命符一樣鑽進李夫人和李念安的腦海中。
「我在想辦法,你再寬限一下,今天天黑前,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李夫人祈求著,害怕房東現在就把她們趕出小店。
「那樣最好,不過我提醒你,漢斯先生可不是好騙的,回來的時候小心點。」
房東看了看母女倆,為了自己的房租,還是給了一點忠告;冇辦法,該死的戰爭讓柏林的經濟也緊張了起來,現在房子越來越不好租出去了,特別是他這種巷子裡的矮房子。
李夫人和李念安用水把肚子灌滿,懷裡揣著最後一個黑饅頭,沿著小巷,走進康德大街,康德大街的大使館前衛兵精神抖擻的矗立著,可是她們卻冇有勇氣邁進去尋求幫助,自從十年前她們一家人遠渡重洋來到這裡,就已經冇有踏進大使館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