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手指緩緩劃過眼前的景象——月光下錯落有致的奇異建築群，乾淨整潔、規劃有序的街道，遠處訓練場隱約傳來的、充滿幹勁的呼喝聲，居民區視窗透出的溫暖燈火，以及街道上巡邏而過的神國衛隊。
那些衛兵的眼神銳利，步伐有力，卻並不帶有海軍或世界政府直屬部隊那種常常存在的、居高臨下的冰冷與壓迫感。
“看看這些建築，這些街道，這裏的每一個人。”
黃猿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平實的敘述感，
“然後，你再閉上眼睛，好好回想一下瑪麗喬亞——那些穿著華服、視眾生為螻蟻的天龍人，那些充斥著虛偽客套與骯髒交易的權力走廊；
回想一下海軍本部——那些堆積如山、大半是為了掩蓋真相或應付世界政府無理要求的檔案，那些明知不公卻不得不執行的命令，那些在‘正義’名號下不斷被磨損、被妥協的初心。”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刻刀，將過往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麵再次勾勒出來。
然後，黃猿緩緩轉過頭，隔著一層鏡片，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直接與祗園的視線碰撞在一起。
那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深邃的微光。
“現在，告訴我——”
他的聲音平穩，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有機會親手參與構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擺脫那些令人作嘔的‘日常’......”
“有什麼，是值得後悔的？”
祗園徹底怔住了。
不是被問題難住，而是被這個問題的答案本身所蘊含的簡單與純粹擊中了。
她下意識地再次順著黃猿方纔指引的方向望去——月光下的神國靜謐而祥和，卻又暗藏著變革的脈動。
沒有天龍人巡邏時清道封路的傲慢，沒有貴族當街欺壓平民後還能逍遙法外的特權，沒有那些需要她穿著軍裝、繃緊臉龐去見證甚至參與的、披著“政治需要”或“大局為重”外衣的骯髒交易。
這裏當然遠非完美。
新的秩序在生長，必然伴隨著混亂、探索甚至錯誤。
但它至少是真實的，是朝著一個與舊世界截然不同的方向在努力。
這裏的人，眼神中有希望，有目標，甚至有一種她在大海多數地方罕見的......“主人翁”般的生氣。
這正在被實踐的，或許粗糙，或許充滿未知，但至少清晰可見、觸手可及的......
“理想。”
祗園無意識地、輕聲吐出了這兩個沉甸甸的字眼。
它曾經是海軍學校牆壁上的標語，是入伍宣誓時激蕩在胸口的豪情，卻在之後的歲月裡被現實一層層覆蓋、磨損，變得模糊而遙遠。
但在這裏，在這片月光下，這個詞彷彿被重新擦亮，有了具體的形狀與溫度。
黃猿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的肯定。
“啊，沒錯。”他低聲應和，“是理想。”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似乎這兩個字已足夠概括一切。
他轉過身，不再麵向神殿，而是朝著拱門外、通往神國幹部居住區的蜿蜒小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依舊是那副有些懶散的步伐。
背對著祗園，他隨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揮了揮，算作告別。
“早點休息吧，祗園。”他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恢復了那份熟悉的、略帶拖遝的腔調，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得輕鬆自然，“從明天太陽升起開始，咱們可就是正兒八經的‘神國幹部’了。”
“要做的事情......恐怕會堆得像山一樣高呢。”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小徑轉折處微微一頓，隨即化作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流光，並非爆閃，而是如同融入月光般悄然消散，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夜色與建築陰影之中。
祗園獨自一人，依舊站在原地，站在那叢幽藍微光的花旁。
月光無聲地包裹著她，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
她望著黃猿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隻有夜風拂動著她和服的袖擺與髮絲。
良久，她垂下了眼眸。
左手自然地撫上腰間，握住了那柄陪伴她征戰多年、名為“金毘羅”的名刀刀鞘。
鞘身冰涼，是金屬與漆器在夜露浸潤下的溫度，觸感熟悉而踏實。
但她的掌心，卻一片溫熱。
那溫熱源於血液的流動，或許......也源於某種被重新點燃的東西。
“理想......嗎？”
她再次輕聲自語，這一次，聲音裡沒有了迷茫，隻剩下一種逐漸沉澱下來的、清晰的確認。
月光灑落，花園寂靜。
神國的夜晚，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個夜晚，都更加值得期待。
而握在手中的劍，其重量與意義，彷彿也悄然發生了改變。
它不再僅僅是為“海軍的正義”而揮舞，或許，將要為一些更接近她本心所嚮往的“真實”而鳴。
靜室之內，光影昏黃。
一盞古舊的油燈在角落靜靜燃燒，跳躍的火苗將室內陳設拉出長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品質上佳的檀香氣息，那味道沉靜寧神，卻也無法完全掩蓋這間屋子本身所散發出的、與世隔絕般的孤寂感。
藤虎一笑跪坐在房間中央的蒲團上，身姿挺拔如鬆，紫色的和服寬大而整潔，將他壯碩的身軀包裹出一種奇異的儒雅與厚重。
他雙目自然地閉合著，臉上縱橫的傷疤在跳動的燈火下更顯深刻。
對於這位盲眼的大劍豪而言，閉目並非遮蔽外界，恰恰相反，當他合上肉眼，那源自心網與頂級見聞色霸氣的“視野”才會真正展開——世界以氣息、能量流動、萬物律動的方式，在他“心”中纖毫畢現，遠比尋常目視更加立體，更加接近本質。
他的麵前，是一張矮幾。
幾上，一隻素雅的陶製茶杯靜靜擺放，杯中茶水早已涼透，水麵平靜無波，倒映著屋頂木樑的模糊紋路，卻映不出飲茶者那雙無法視物的眼眸。
這杯茶，彷彿是他這些天心境的某種寫照：靜默，冷卻，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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