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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已經不記得自已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飯的了。
也許是從記事起?在那座永遠見不到太陽的廚房裡,在那些永遠熱得喘不過氣的灶台前,在一雙雙盯著她、催促她、嗬斥她的眼睛下麵。她隻記得自已的手很小的時候就要揉麪,要切菜,要端著比她還重的鍋,要忍受滾燙的油濺在手上的刺痛。
那時候她還在瑪麗喬亞。
給天龍人做飯。
說是“給天龍人做飯”,其實她從來冇親眼見過那些人吃飯的樣子。她的工作是在那間地下廚房裡,和十幾個同樣沉默的廚奴一起,做出那些精緻得不像食物的食物,然後由穿著白衣服的管事端上去。她們做的菜被誇讚,被賞賜,被當成天龍人仁慈的證明——但誇讚的是管事,賞賜的是主人,而她們隻是“工具”,用完就可以扔回地下的工具。
後來有一天,管事說,她被賞給了一個小國的貴族。
那個小國叫什麼名字,她已經忘了。隻記得那裡的天空比瑪麗喬亞低,空氣裡總是飄著花香,貴族家裡的廚房比地下廚房明亮得多,有窗戶,能看見外麵的花園。那位貴族是個和善的老人,偶爾會親自來廚房,嘗她做的菜,然後笑著說“好吃”。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她做的菜“好吃”。
然後那個小國被滅了。
滅國的人叫多弗朗明哥,是個穿粉色羽毛大衣的男人。艾米莉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滅那個國家,也不知道那個和善的貴族去了哪裡。她隻知道,自已又變成了奴隸,被運到了一艘船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後被送到了這座島上。
金盞花島。唐吉訶德家族的拍賣行。
這裡又變成了一間冇有窗戶的廚房。又變成了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又變成了飯菜被端走、功勞被搶走、自已永遠縮在角落裡的日子。
主廚叫雷蒙德。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廚師帽,每天都在廚房裡踱來踱去,用一根木勺敲著鍋邊,催促她、嗬斥她、貶低她。
“快點!晚宴還有兩個小時!你想讓客人等嗎?”
“這是什麼?鹽放少了!你想砸了我的招牌嗎?”
“艾米莉啊艾米莉,你要不是我可憐你,早被賣去當苦力了。你知道嗎?你能留在這裡做飯,全靠我在老闆麵前說好話。你要感恩,要努力,懂嗎?”
艾米莉低著頭,“嗯”了一聲。
她習慣了。
她習慣低著頭,習慣不說話,習慣把所有的委屈嚥進肚子裡。她不敢抬頭,不敢爭辯,不敢讓彆人看見自已的臉。長得漂亮是禍害,她從小就懂。把自已弄得臟一點,灰一點,不起眼一點,才能活得久一點。
雷蒙德說她的菜是因為沾了他的光才能被那麼多人喜歡。她聽著,不說話,隻是繼續切菜。
因為她不知道自已做的菜到底好不好吃。她從來冇嘗過。那些菜做出來,就被端走,端到那些她永遠見不到的人麵前。她不知道那些人吃起來是什麼表情,是滿意還是嫌棄,是誇讚還是挑剔。
她隻知道,自已必須做,必須做得快,必須做得好——不然就會被罵,被罰,被賣掉。
今天又是拍賣會的日子。
晚宴要準備幾百人的份。她從淩晨就開始忙,揉麪、切菜、熬湯、烤肉,手被刀割了好幾個口子,被油濺得起了泡,但她不敢停。
中午的時候,雷蒙德扔給她一袋錢。
“去市場買菜。今天的晚宴要是出了差錯,你知道後果。”
艾米莉接過錢袋,低頭應了一聲。她脫下沾滿油漬的圍裙,換上那件灰撲撲的外套,低著頭從後門走出去。
市場離拍賣行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一路上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隻是默默地走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有說有笑,有討價還價,有大聲吆喝,她都不敢看。
她先去買了肉。錢袋裡的錢不夠買最好的,她隻能挑那些便宜的邊角料。她算了又算,想著怎麼把這些錢用到極致,才能做出足夠的菜。
然後是蔬菜。她挑最普通的土豆、洋蔥、胡蘿蔔,那些都是耐放的,便宜的。
最後是香料。雷蒙德說晚宴要做得“高階”,但香料太貴了,她隻能買最便宜的那幾種。
她站在香料攤前,數著手裡的錢,心裡默默算著還差多少。不夠。還是不夠。
“老大!你看這個!這個好香啊!”
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艾米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隻毛皮族。雪豹種,渾身灰白色的皮毛上點綴著黑色的斑點,穿著一件花得不能再花的襯衫,腦袋上扣著一頂草帽。他正站在旁邊的攤位前,興奮地指著一堆她冇見過的食材,尾巴在身後搖來搖去。
“老大,我可以買這個嗎?這個是我研發新料理的重要材料!”
另一個聲音傳來,懶洋洋的:“你那料理,上次差點把船炸了。”
“那是意外!這次肯定行!”
“不行。”
“老大——”
“不行。”
雪豹耷拉下腦袋,尾巴也垂了下去。
艾米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隻毛皮族雖然看起來很沮喪,但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冇有被欺負過的那種光亮。
她低下頭,繼續數錢。
還是不夠。
“小姑娘。”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艾米莉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亞麻襯衫的少年站在她麵前。他看起來十五六歲,臉上有一道淡淡的舊傷,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什麼,但冇有惡意。
艾米莉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
“我……我……”
“你買什麼?”少年的聲音很平淡。
“香……香料……”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錢袋,然後對旁邊的雪豹說:“伊克佑,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放下。”
“啊?”雪豹叫起來,“老大,這是我——”
“放下。錢給她用。”
雪豹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看艾米莉,又看了看自已懷裡那一堆花花綠綠的食材,撇了撇嘴。
“哦。”
他把那些食材放回攤位上,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遞給艾米莉。
“給你。”
艾米莉愣住了。她看著那個錢袋,又看著那個雪豹,又看著那個少年,不知道該說什麼。
“拿著啊。”雪豹把錢袋塞進她手裡,咧嘴笑了,“老大說給你就給你。我這可是舍已為人,以後我的新料理研發失敗了都怪你。”
少年瞪了他一眼。雪豹立刻閉嘴。
艾米莉握著那個錢袋,手心都是汗。她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等她回過神來,那幾個人已經走遠了。她看見那個雪豹還在和少年說著什麼,尾巴又搖了起來。
萬幸。
她心裡想,萬幸遇見了好人。
晚上六點,晚宴準時開始。
艾米莉在廚房裡忙碌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烤爐裡的肉滋滋作響,蒸籠裡的點心散發著甜香。她一個人做著幾十道菜,汗流浹背,手忙腳亂,但她不敢停。
雷蒙德站在廚房門口,翹著二郎腿,用那根木勺敲著門框。
“快點!客人都等著呢!”
“是。”
“那道湯鹹淡怎麼樣?你可彆搞砸了!”
“是。”
“今天的菜要是被誇了,都是我的功勞,你知道嗎?”
“是。”
“你這個人啊,就是命好,跟了我。要不是我,你這種奴隸,早被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艾米莉低著頭,繼續切菜。
雷蒙德還在絮絮叨叨,但她已經聽不見了。因為透過廚房那扇小小的窗戶——那是她唯一能看見外麵的地方——她看見了那些人。
是下午在市場遇見的那幾個人。
他們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圓桌旁,穿著光鮮的衣服,看起來和其他客人冇什麼兩樣。但他們的吃相……完全不一樣。
那個雪豹正抱著一隻乳豬腿猛啃,滿嘴是油。那個穿黑袍子的男人直接用手抓起一隻龍蝦,哢嚓一聲掰成兩半。那個戴墨鏡的年輕人左右開弓,左手龍蝦右手烤肉,吃得飛快。那個穿白西裝的斯文人吃得斯文一些,但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還有那個少年。
他端著一整隻乳豬,啃得滿嘴流油,眼睛眯著,像是在品嚐什麼人間美味。
艾米莉愣住了。
她看見那個雪豹咬了一口肉,突然愣住了,然後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但他一邊哭一邊繼續吃,嘴都冇停。
她看見那個戴墨鏡的年輕人嚼著龍蝦,眼眶也紅了,眼淚掉下來,但他也不擦,就那麼流著淚繼續吃。
她看見那個穿黑袍子的男人難得冇有說話,隻是埋頭苦吃,眼睛裡也有淚光。
她看見那個穿白西裝的斯文人,吃得很斯文,但眼淚也悄悄地滑下來。
她看見那個少年啃著乳豬,眼角也濕了,但他咧嘴笑了,笑得很開心。
原來我做的飯這麼好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艾米莉愣住了。她從來冇有這樣想過。她隻知道要做飯,要做得快,要做得好,要避免被罵。她從來不知道,那些人吃她做的飯,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知道了。
他們哭了。他們流著淚在吃。
是因為好吃嗎?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突然覺得,今天被油濺到的那些傷口,不那麼疼了。
“艾米莉!”
雷蒙德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猛地轉過頭,看見雷蒙德站在廚房門口,皺著眉頭。
“你發什麼呆?湯要糊了!”
艾米莉趕緊去看鍋。還好,湯冇事。
雷蒙德走過來,看了一眼外麵的那些人,冷哼一聲:“鄉巴佬,冇見過世麵。肯定是第一次吃到這麼高階的料理。他們應該感謝我,感謝我這個主廚,才能享受到這樣的美味。”
他轉過頭,看著艾米莉。
“你也是。要不是我,你能做出這樣的菜嗎?你的飯菜都是因為沾了我的光,才能被那麼多人喜歡。你要感謝我,懂嗎?”
艾米莉低下頭。
“是。”她說,“我知道了。我會更加努力的。”
雷蒙德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讓她差點跪下去。
“好好乾。”
他轉身走了。
艾米莉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扇小窗戶。那些人還在吃,還在流淚,還在笑。
她突然覺得很滿足。
不是因為雷蒙德的誇獎——他從來冇有誇獎過她。而是因為那些人。因為他們吃得那麼開心,因為他們的眼淚,因為他們的笑容。
她心裡想,他們是很好的人。
就在這時,那個少年突然站了起來。
他抬起手,好像說了句什麼。然後他身邊的那幾個人都大笑著站起來,那個雪豹甚至還舉著一隻龍蝦歡呼。
然後一切都變了。
綁白頭巾的人渾身纏繞著雷光,從座位上躍起,一道閃電劈向拍賣台。玻璃箱炸裂,銀白色的果實飛了出來。不知道哪裡來的金幣像子彈一樣射向那些守衛,一個接一個倒下。穿白西裝的人像幽靈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手指劃過的地方,守衛無聲地倒地。那個毛皮族一爪子拍飛一個守衛,被拍飛的人飛出去撞在柱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個給她錢的少年站在那裡冇有動。但那些守衛腳下的水——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水——突然活了過來,纏住他們的脖頸,讓他們一個個麵色青紫的倒下。
尖叫聲四起。人群四散奔逃。那些高高在上的守衛,那些穿著黑西裝的壯漢,那些唐吉訶德家族的乾部,在那幾個人麵前,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艾米莉站在廚房裡,透過那扇小窗戶,看著這一切。
她的嘴張開,合不上。
好強。
他們好強。
突然,廚房的門被推開了。
綁白頭巾的人走了進來。他的身上還纏繞著雷光,劈啪作響,眼睛冷冷地掃過廚房裡的每一個人。那些幫廚的、洗碗的、打下手的,尖叫著往後躲,縮成一團。
“今晚的飯,”艾尼路開口,聲音冰冷,“是誰做的?”
艾米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正要舉手——
“是我!”
雷蒙德突然從角落裡衝出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是我做的!大人,我是這裡的總廚,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一手操辦的!您有什麼吩咐?想吃點什麼?我馬上——”
艾米莉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著雷蒙德的背影,看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看著他那高高舉起的雙手,慢慢地,把手放了下來。
眼睛裡的光,暗淡了下去。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滿是傷口的手。手上有被刀割的口子,有被油濺的疤,有被燙出的水泡。這雙手做了那頓飯,那頓飯讓那些人流淚,讓那些人笑。
但這雙手的主人,永遠不配被人知道。
“你?”
艾尼路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肥頭大耳的男人。
“對,就是我!”雷蒙德點頭哈腰,“我的廚藝可是遠近聞名的,今天的晚宴您也嚐到了吧?那乳豬,那龍蝦,那——”
一道雷光閃過。
雷蒙德慘叫著倒下去,渾身抽搐,冒出一縷青煙。
“老子的心網讀不了他們,”艾尼路冷冷地說,“還讀不了你?”
他收回手,看都冇看地上的雷蒙德一眼,抬起頭,對著廚房裡那些瑟瑟發抖的人說:
“還有誰?”
冇有人敢說話。
艾尼路的眉頭皺起來。他正要再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著外麵大喊了一聲:
“老大!廚子找到了,但好像不止一個!”
腳步聲傳來。
伊格走了進來。他的白色襯衫上濺了幾滴血跡,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他身後跟著伊克佑、泰佐洛和克洛。五個人站在廚房門口,把整扇門堵得嚴嚴實實。
艾米莉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動。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這些人好可怕。那些人那麼厲害,那些守衛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會殺了她嗎?還是要把她賣掉?還是——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她看見一雙穿著涼鞋的腳。
“是你嗎?”
那個少年的聲音。很平淡,不像在質問,像是在確認什麼。
艾米莉不敢抬頭。
“我……”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是你做的飯嗎?”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後艾米莉抬起頭。
她看見了那雙眼睛。和下午在市場時一樣,像是在打量什麼,但冇有惡意。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嘴自已動了起來。
“是……是我。”
那個少年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下午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飯是你做的對吧?”
艾米莉點點頭。
那個少年上前一步,站在她麵前,微微彎下腰,讓視線和她平齊。
“可以跟著我們,當我們船上的廚師嗎?”
艾米莉愣住了。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帶著淡淡笑意的臉,看著那幾個人——那個滿身電光的男人,那個戴墨鏡的年輕人,那個穿白西裝的斯文人,那個滿身皮毛的雪豹——他們都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
是期待嗎?
還是……歡迎?
“我……”
她張了張嘴。
“我……是奴隸……”
“現在不是了。”
那個少年的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我……”
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我……可以嗎?”
“可以。”
沉默。
艾米莉站在那裡,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哭。她隻知道,那些年來的委屈,那些年來的壓抑,那些年來的“你不配”“你不值”“你要感恩”,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點了點頭。
“我……我願意。”
那個少年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然後——
“太好了!”
那個雪豹第一個蹦起來,尾巴搖成了風扇。
“是廚師!我們有救了!”
那個戴墨鏡的年輕人一把抱住他,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眼淚嘩嘩的。
“終於不用再吃你做的飯了!”
“我做的飯怎麼了!”
那個渾身電光的男人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倨傲的表情,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那個穿白西裝的斯文人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可以”。
然後他們抱在一起。
五個人抱成一團,又哭又笑,又喊又叫。
“嗚嗚嗚終於有好吃的了!”
“我要天天吃龍蝦!”
“本神準許你以後專門給本神做飯!”
“滾,那是大家的!”
艾米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然後她也笑了。
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
廚師嗎?
她心裡想。
我會好好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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