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畫展落幕,陸沉跪在我畫前的照片,成了陸家徹底崩塌的序曲。
陸母在空蕩蕩的彆墅裡,整理我留下的遺物。
她開啟一個落滿灰塵的畫架,上麵蓋著一塊白布。
掀開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我畫的她。
不是那個珠光寶氣、高高在上的陸夫人,而是一個在花園裡打盹,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的中年女人。
我曾捕捉到她那一瞬間的柔軟,以為那是我可以靠近的溫暖。
她顫抖著將畫框取下,在畫板的背麵,看到了一行我用鉛筆寫下的小字。
“媽媽,謝謝您曾給過溫暖。”
她手裡的畫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下去,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幾天後,陸母召開記者會,當著所有媒體的麵,深深鞠躬。
她宣佈成立林晚藝術基金,用陸家一半的資產,資助那些有才華卻貧困的年輕畫家。
陸父冇有露麵,隻遞交了一份辭去陸氏集團所有職務的宣告。
不久後,他們搬離了那棟象征著權力和榮耀的陸宅,住進了鄉下一棟不起眼的老屋,從此深居簡出。
而陸沉,在畫展結束後,就消失了。
我再次找到他時,他正站在我跳海的那片礁石上。
他冇哭,也冇說話,隻是脫下外套,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了我的黑色大海,縱身躍下。
我以為,這便是結局。
可一艘夜行的漁船發現了他,將他從冰冷的海水裡撈了上來。
他活了下來,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醫生說他大腦冇有受損,是心理創傷導致的失語症。
護士遞給他紙和筆,他握著筆,在白紙上,一遍又一遍,隻寫下一個字。
晚。
陸母最終還是去了我家。
她穿著樸素的布衣,頭髮白了大半,臉上滿是風霜。
我媽那天剛好是清醒的,她坐在院子裡,懷裡抱著我那個修好的骨灰盒。
陸母在她麵前跪下,磕了一個頭。
“對不起......”
我媽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我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陸家的故事,成了這座城市經久不息的談資。
媒體用“遲來的懺悔比草賤”作為標題,報道了他們如今的結局。
輿論從最初的痛斥,漸漸變成了唏噓。
鄉下的老屋裡,陸母常常在深夜驚醒。
她又夢到我了。
夢裡,我還是二十歲的樣子,站在畫架前,回頭衝她笑。
我對她說:“我原諒你了。”
她猛地睜開眼,淚水早已濕透了枕頭,窗外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又是一年清明。
他來了。
頭髮花白,身形佝僂得像個老人,跪在我的墓碑前,放下了一束白玫瑰。
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一句話也冇說,就那麼跪著,從清晨到日暮。
我弟弟遠遠地看著,最終冇有上前。
他隻是轉過頭,對著口袋裡我的照片,輕輕說了一句。
“姐,他後悔了。”
“可是,太晚了。”
陸家那對父母,在鄉下種了一院子的花,養了一隻懶洋洋的貓。
陸母總是在陽光下抱著它,自言自語。
“如果當年,我們對她好一點就好了......”
陸沉出版了一本書。
是手寫的懺悔錄,字跡扭曲,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所有的收入,都捐給了一個反抄襲維權組織。
署名的地方,隻有四個字。
罪人陸沉。
我看到了書的最後一頁。
“我餘生都將活在失去你的那片海裡。晚晚,對不起。”
我的靈魂,回到了那片海邊。
風吹過,帶來了無儘的鹹濕氣息。
我笑了,是這三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然後,我轉過身,迎著光,隨風消散。
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陸沉彷彿看見了我的背影。
他伸出手,卻隻觸到一片虛無的空氣。
無儘的海浪聲裡,他終於閉上了眼,一滴淚從佈滿皺紋的眼角滑落。
“晚晚,若有來生,換我為你畫一輩子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