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規矩------------------------------------------，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她什麼都不懂。，是字麵意義上的什麼都不懂。她不會用筷子以外的餐具（這個時代根本冇有筷子以外的餐具，但她連筷子都拿得歪歪扭扭），不會梳這個時代的髮髻（春草每次給她梳頭都要花小半個時辰），不會穿這個時代的衣服（裡三層外三層的，她每次都分不清先後順序），不會說這個時代的話（她的現代白話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像個傻子）。，她不認識字。——原身在邊關長大，認字不多，但好歹認識一些。是蘇青鸞不認識。她認識的簡體字和這個時代的繁體字完全是兩回事。“春草，”蘇青鸞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粗獷的臉，“這個字念什麼？”她指著銅鏡旁邊貼的一張紙條。那是春草昨天寫的，上麵寫著“東廂房”三個字。春草湊過來看了一眼：“姑娘，那是‘東’字。”“哦。”蘇青鸞點了點頭，努力記住。。——還是那個簡單的馬尾，因為她的頭髮又粗又硬，根本梳不出什麼花樣——然後退到一旁。“姑娘，顧小姐說今天要來教您規矩。”“規矩？”蘇青鸞愣了一下，“什麼規矩？”“就是……京城的規矩。”春草的表情有些微妙，“姑娘您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出去會被人笑話的。顧小姐說，她來教您。”，覺得有道理。她現在的樣子，走在大街上，一看就是那種“從鄉下來的野丫頭”——不對，是“從邊關來的女壯士”。。，頭上簪了一朵小小的鵝黃色絹花，整個人清新得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笑眯眯地走進來。“蘇姐姐，吃早飯了。”，喝了一口——甜的，“這是什麼粥？”“紅棗桂圓粥，”顧令月在桌邊坐下，托著腮看她，“甜的。好吃嗎？”：“太甜了。”
“那下次少放點糖。”顧令月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蘇姐姐，你那個世界的早飯吃什麼？”
蘇青鸞想了想：“包子、油條、豆漿、粥、麪條……鹹的比較多。”
“鹹的？”顧令月皺起那張小臉，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早飯怎麼能吃鹹的？”
“你們早飯吃甜的才奇怪吧！”
“不奇怪啊，”顧令月理直氣壯地說，“紅豆粥、桂花糕、糖蒸酥酪……多好吃。”
蘇青鸞看著她那張甜得能滴出蜜來的臉，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是甜的。
吃完早飯，顧令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蘇姐姐，今天教你認字。”
蘇青鸞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十幾個字，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旁邊還畫了小圖——像是給小孩子啟蒙用的識字卡片。“這是‘東’，”顧令月指著第一個字，“東邊。”
蘇青鸞認識這個字。剛纔春草教過，她已經忘了。但現在又看到，勉強記住了。
“這是‘西’。”
“這是‘南’。”
“這是‘北’。”
蘇青鸞跟著唸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塊海綿，但這些字像水，剛吸進去就漏出來了。
“蘇姐姐，”顧令月歪著頭看她，“你是不是記不住？”
蘇青鸞老實點頭：“記不住。”
“那你那個世界的字，是什麼樣的？”
蘇青鸞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簡體字——東、西、南、北。
顧令月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寫的繁體字，對比了一下。“少了筆畫，”她說，“但能認出來。”
“你們這個世界的字，筆畫太多了。”
“多嗎？”顧令月眨眨眼，“我覺得還好啊。”
蘇青鸞看著她那張無辜的臉，心想：你是從小寫到大，當然覺得還好。
“蘇姐姐，”顧令月忽然說，“你那個世界的數字，再教我幾個。”
“上次不是教了嗎？”
“教了0到9。今天教彆的。”顧令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寫著蘇青鸞昨天教的阿拉伯數字，0到9，整整齊齊，“你看，我都記住了。”
蘇青鸞接過來一看，果然，每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比她自己寫的都好看，“你……你練了多久？”
“昨天晚上練了一會兒，”顧令月說，“不難。”
蘇青鸞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學寫阿拉伯數字，寫了一個星期還被老師說“歪歪扭扭”。
“蘇姐姐？”顧令月歪著頭看她，“你怎麼了？”
“冇什麼，”蘇青鸞麵無表情地說，“就是在想，有些人天生就是來氣人的。”
“什麼意思？”
“冇什麼。教你新的。”
蘇青鸞在紙上寫了幾個兩位數和三位數，教顧令月怎麼讀、怎麼寫。顧令月學得很快，幾乎是過目不忘。蘇青鸞教了一遍，她就能自己寫出來。
“蘇姐姐，”顧令月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放下筆，“你那個世界的人，都學這個？”
“嗯。從小就開始學。”
“從小……”顧令月重複了一遍，忽然安靜了。
她看著窗外，目光有些悠遠。“蘇姐姐，”她說，“你那個世界，女孩子也能讀書？”
“能。所有人都能讀書。法律規定的。”
“法律規定……”顧令月低聲說，像是在品味這四個字。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笑了笑，“好了，該我教你了。”
顧令月把桌上的紙收起來，換了一張新的。“蘇姐姐，今天教你京城的規矩。第一條——”
她在紙上寫了一個字。蘇青鸞湊過去看——“人”。“人？”蘇青鸞愣了一下。
“京城的人，”顧令月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那張甜美的臉上，笑容收了幾分，“分三種。”
她用筆在紙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種，是你惹不起的人。”她在第一個圈裡寫了幾個字——皇族、權貴、世家。
“第二種，是不值得你惹的人。”她在第二個圈裡寫了——市井無賴、閒言碎語、無聊之人。
“第三種，是你必須惹的人。”她在第三個圈裡寫了——欺負你的人、算計你的人、擋你路的人。
蘇青鸞看著這張紙，若有所思。
“蘇姐姐，”顧令月看著她，“你知道你屬於哪一種嗎？”
蘇青鸞想了想：“第一種？我爹是——”
“不。”顧令月打斷她，“你屬於我的人。”
蘇青鸞愣住了。
“你住在顧家，用著顧家的東西，吃著顧家的飯，”顧令月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在外麵，你就是顧家的人。誰動你，就是動顧家。”
她的聲音還是軟軟糯糯的，但蘇青鸞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所以，”顧令月繼續說，“你惹不起的人，顧家替你擋。不值得你惹的人，不要理。但第三種——”她在第三個圈上點了點，“必須惹的人，你不要動手。告訴我。”
蘇青鸞看著她：“告訴你？”
“嗯。”顧令月點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我來。”
蘇青鸞看著那張甜得能滴出蜜來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小姑娘不是在教她規矩，是在告訴她——你是我的人，我罩你。
“第二條規矩，”顧令月收起笑容，認真地說，“在外麵，不要跟任何人說你不是蘇青鸞。”
蘇青鸞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不是，”顧令月說，“但彆人不需要知道。這個秘密，你、我、沈昭寧，三個人知道就夠了。”
蘇青鸞點了點頭。
“第三條規矩，”顧令月豎起三根手指，“不要一個人出門。”
蘇青鸞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是蘇青雲的女兒。有人在找你爹的麻煩，也會找你的麻煩。比如，你的‘意外墜馬’”蘇青鸞沉默了。
“第四條規矩，”顧令月又豎起一根手指，“有危險的時候，跑。”
蘇青鸞愣住了：“跑？”
“嗯。跑。”顧令月說，語氣認真，“你不是以前的蘇青鸞。現在的你不是武將，不會打仗，不會武功。有危險的時候，不要逞強。跑，來找我。”
“可是——”
“冇有可是。”顧令月看著她，目光難得嚴肅，“蘇姐姐，你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蘇青鸞看著那雙杏眼，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個小姑娘，嘴上凶巴巴的，心裡比誰都軟。
“第五條規矩，”顧令月收起嚴肅的表情，又恢複了平時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出門在外，不要亂說話。”
“什麼叫亂說話？”
“就是……”顧令月想了想，“你說的那些‘我們那個世界’的話。”
蘇青鸞明白了：“知道了。”
“第六條規矩，”顧令月豎起第六根手指，“不要跟人說你會算賬。”
“為什麼？”
“因為你算得太快了。”顧令月說，“沈昭寧說，你這種演演算法，整個大齊找不出第二個。太出風頭，會惹麻煩。”
蘇青鸞點了點頭。她想起在現代的時候，導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太聰明的人，要學會藏拙。”
“第七條規矩，”顧令月豎起第七根手指，“不要跟人提起那塊令牌。”
蘇青鸞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令牌。
“那塊令牌，是鎮北軍的信物，”顧令月說，“可以調動十人以下的兵力。這種東西，被人知道在你手裡，會惹大麻煩。”
“那你哥為什麼要給我？”
顧令月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覺得你需要。”她說，聲音忽然輕了很多，“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好，對自己人更好。”
蘇青鸞握著令牌，指腹摩挲著那個“顧”字。
“第八條規矩，”顧令月豎起第八根手指，語氣又恢複了輕快，“吃飯的時候，筷子不要插在碗裡。”
“……為什麼？”
“因為那是給死人上供的。”
蘇青鸞的手一抖，差點把筷子掉地上。
“第九條規矩，”顧令月豎起第九根手指，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最重要的一條。”
蘇青鸞緊張地看著她。
顧令月彎下腰，湊到她麵前，那張甜美的臉近在咫尺。“在外麵，如果有人欺負你，”她說，聲音軟得像棉花糖，但眼神冷得像刀，“告訴我。我替你打回去。”
蘇青鸞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個小姑娘，”她說，“怎麼這麼凶？”
“不凶怎麼當惡女？”顧令月理直氣壯地說。
蘇青鸞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心想：你不是惡女。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記住了嗎？”顧令月問。
“記住了。”
“真的記住了？”
“真的。”
“那你說一遍。”
蘇青鸞想了想：“第一，我屬於你，有事找你。第二，不要跟人說我不是蘇青鸞。第三，不要一個人出門。第四，有危險就跑。第五，不要亂說話。第六，不要跟人說我算賬快。第七，不要跟人提令牌。第八，筷子不要插碗裡。第九——”她頓了頓。“有人欺負我，告訴你，你替我打回去。”
顧令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嘛，蘇姐姐，”她笑眯眯地說，“腦子冇摔壞。”
蘇青鸞翻了個白眼。
下午，顧令月帶蘇青鸞去正院見顧老夫人。這是蘇青鸞來顧府之後，第一次正式見這位老太太。她有些緊張——她不知道這個時代的規矩，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彆緊張，”顧令月挽著她的胳膊，“祖母人很好的。”
蘇青鸞深吸一口氣，跟著她走進正院。
顧老夫人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正在唸經。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她們。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得很。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褙子，端莊大氣，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出身。
“祖母，”顧令月鬆開蘇青鸞的胳膊，小跑著過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下，把頭靠在她肩上，“我帶蘇姐姐來看您了。”
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轉向蘇青鸞。蘇青鸞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麼。在現代，她應該走過去打招呼。但在這個時代，她不知道要不要行禮、行什麼禮、說什麼話。
“蘇丫頭，”顧老夫人先開口了，聲音溫和，“進來坐。”
蘇青鸞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像一隻笨拙的熊。顧老夫人看著她，目光裡冇有審視，冇有打量，隻有溫和。“你小時候來過顧府，”老太太說，“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壯得像頭小牛犢子。”
蘇青鸞：“……”
顧令月在一旁笑出了聲，“現在更壯了。”顧令月補了一刀。
蘇青鸞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蘇丫頭，”顧老夫人說，“令月說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嗯，”蘇青鸞點頭，“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好。”顧老夫人歎了口氣，“以前的事，太苦了。不記得，反而輕鬆。”
蘇青鸞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爹的事，”顧老夫人說，“令月會幫你查。你安心住下，把這裡當自己家。”
蘇青鸞點了點頭：“謝謝您。”
“不用謝。”顧老夫人笑了笑，“你爹是顧家的舊部，你就是顧家的孩子。顧家的孩子，不用謝。”
蘇青鸞愣了一下。她看著老太太溫和的笑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她什麼都不懂的世界，有人對她說“你是顧家的孩子”。
“祖母，”顧令月忽然說，“蘇姐姐會算賬，很快的那種。沈昭寧說她很厲害。”
“哦？”顧老夫人看著蘇青鸞，目光裡有幾分好奇，“多快？”
蘇青鸞想了想，說：“三位數乘三位數，三秒。”
“什麼叫三位數？”
蘇青鸞解釋了一下。顧老夫人聽完，笑了，“那挺好，”老太太說，“有用的本事。”
她看著蘇青鸞，目光溫和，“蘇丫頭，”她說，“你會自己走到我麵前來的。”
蘇青鸞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看了看顧令月，顧令月聳了聳肩，表示她也不懂。
顧老夫人冇有解釋。她隻是笑了笑，又低頭唸經了。
從正院出來，顧令月挽著蘇青鸞的胳膊，走在迴廊上。“蘇姐姐，”她說，“你覺得祖母怎麼樣？”
“很好，”蘇青鸞說，“很慈祥。”
“嗯。”顧令月點頭，“祖母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蘇青鸞看著她。這個小姑娘，平時凶巴巴的，說話狠辣，但提到祖母的時候，聲音軟得像小孩。“令月，”蘇青鸞忽然說，“你剛纔教我的那些規矩，都是你自己總結的？”
“不是。”顧令月說，“是祖母教我的。”
蘇青鸞愣了一下。
“祖母說，在這個世道，女孩子要活得久，就要懂規矩。但不是守彆人的規矩，是守自己的規矩。”
蘇青鸞想起老太太那雙亮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你會自己走到我麵前來的。”
顧老夫人不是在等她去行禮。是在等她成為她自己。
“蘇姐姐，”顧令月停下來，仰著頭看她，“你那個世界，女孩子也要守規矩嗎？”
蘇青鸞想了想：“要。但規矩不一樣。”
“什麼規矩？”
“比如……不要穿得太少，不要一個人走夜路，不要太晚回家。”
顧令月皺了皺眉：“那跟這裡也差不多。”
“但有一點不一樣。”蘇青鸞說。
“什麼？”
“我們那裡的規矩，是保護自己。你們這裡的規矩，是讓彆人滿意。”
顧令月愣住了。她看著蘇青鸞，沉默了很久。“讓彆人滿意……”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嗯。”蘇青鸞說，“你們這裡的規矩，都是做給彆人看的。我們那裡的規矩，是做給自己的。”
顧令月冇有說話。她走在前麵，裙襬輕輕擺動，背影小小的，看起來有點孤單。“蘇姐姐，”她忽然說，“你那個世界，真好。”
蘇青鸞看著她，忽然有點心疼。“令月，”她說，“你剛纔教我的那些規矩，也是你自己的規矩，對不對？”
顧令月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讓我有事找你，不要一個人扛。你讓我有危險就跑，活著最重要。你讓我不要亂說話，令牌要收好。”蘇青鸞看著她，“這些規矩，不是讓彆人滿意的。是保護我的。”
顧令月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甜甜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蘇姐姐，”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哪裡奇怪？”
“彆人聽了我的規矩，都說‘顧大小姐真厲害’、‘顧大小姐想得真周到’。你聽了，說這是保護你的。”
蘇青鸞想了想：“因為你是啊。”顧令月看著她，眼睛亮亮的。“走吧，”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回家吃飯。哥說今天廚房做了糖醋魚。”
蘇青鸞跟在她後麵，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令月，”她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顧令月冇有回頭。但蘇青鸞看見她的步子輕快了許多。暮春的夕陽照在院子裡，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顧令月走在前麵，裙襬輕輕飄起來，蘇青鸞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