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算盤------------------------------------------,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這個冷麪女商人,是個工作狂。(早上六點),沈昭寧準時坐在花廳裡,麵前攤著三本賬冊、一把算盤、一盞涼透的茶。她看賬的時候不說話,不抬頭,不喝水,整個人像一尊雕塑,隻有眼珠子在動。,還想著要好好表現,提前一刻鐘到了。結果推門進去,沈昭寧已經在看第二本賬冊了。“坐。”沈昭寧頭也不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指了指桌上那摞比她腦袋還高的賬本,“這些,今天看完。”蘇青鸞看著那摞賬本,沉默了。,Excel表格玩得溜,心算也算快,但看賬本這種事——繁體字、文言文、冇有小數點、冇有加減乘除符號,全靠文字描述——“銀三百七十二兩五錢”、“絹一百四十五匹”、“折銀七十三兩二錢”……,翻開第一本。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沈小姐,”她開口,“這些賬本……是手抄的?”沈昭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嗯。各地的分號把賬目送過來,我再讓人重新抄錄彙總。”“抄的時候不會出錯嗎?”“會。”沈昭寧說,“所以要覈對。一本賬,三個人抄,兩個人對,一個人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昨天晚上她提前準備好的。“我昨晚畫了一個表格,”她把紙遞過去,“你看這個。”,低頭看了看。紙上畫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分成幾列——日期、品名、數量、單價、總價、備註。每個格子都是空的,像是等著人去填。“這是什麼?”“表格。”蘇青鸞說,“把每一項貨品的所有資訊填在一行裡,橫著看是一筆交易的完整記錄,豎著看可以快速比較不同時間的價格變化。”,沉默了很久。“橫著看……豎著看……”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忽然抬起頭,看著蘇青鸞的目光亮得驚人,“你畫一個完整的給我看看。”,在紙上畫了一個更詳細的表格。她把上個月那批絲綢的資訊填進去——日期、產地、匹數、每匹尺數、單價、總價,一格一格,整整齊齊。,眼睛越來越亮。“這個好。”她說,聲音還是冷冷的,但蘇青鸞聽出了裡麵的興奮,“比文字清楚多了。同樣的資訊,文字要寫三行,你這個……一行就夠了。”“不止。”蘇青鸞指著表格的豎列,“你看這一列——單價。從上往下看,你能一眼看出哪些貨的單價偏高。”
沈昭寧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忽然皺了下眉。“這筆絲綢的單價……”她低頭翻出原始賬本,對照了一下,“不對。這筆貨的單價應該是十兩,不是十二兩。”
蘇青鸞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讓我對賬嗎?這筆我冇看出問題。”
“因為你看的是抄錄本。”沈昭寧指著表格上那行資料,“抄錄的人寫錯了。但你這個表格……從上往下一看,數字明顯比其他幾筆高,一眼就發現了問題。”
她放下那張紙,看著蘇青鸞,目光裡有一種蘇青鸞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欣賞,是驚歎。“蘇青鸞,”她說,“你那個世界的人,都用這個?”
“差不多。我們那裡叫‘表格’,各行各人都用。記賬的、管倉庫的、做統計的……都用。”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教我。”她說。蘇青鸞愣了一下:“啊?”
“你這個表格,還有上次的數字,”沈昭寧看著她,目光認真得像是在談一筆大生意,“都教我。我付學費。”
“不用學費——”
“要的。”沈昭寧打斷她,“知識是有價的。你教我,我給你加月錢。”
蘇青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女人的腦迴路,跟顧令月完全不一樣——顧令月是“你是我的人,我當然要對你好”,沈昭寧是“你給我價值,我給你價格”。
但歸根結底,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
“好。”蘇青鸞說。
沈昭寧點了點頭,又低頭看那張表格,嘴角微微翹起來——很小,很淡,但蘇青鸞看見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
下午,蘇青鸞正在畫第二張表格,沈昭寧忽然開口。“你回京城,是為了查你父親的下落?”
蘇青鸞的手頓了一下:“嗯。”
“有線索嗎?”
“冇有。我隻知道他三年前被押解回京受審,路上消失了。冇人知道他去了哪,是死是活。”
沈昭寧放下筆,看著她。“你爹的事,”她說,“我查過。”蘇青鸞愣住了:“你查過?”
“嗯。一年前,令月讓我查的。”沈昭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蘇青雲不是第一個被誣陷的邊關將領。在他之前,還有三個人,都是被人舉報通敵,押解回京的路上‘失蹤’了。”
蘇青鸞的心跳加速了:“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做局。”沈昭寧放下茶杯,“邊關的將領,一個一個被除掉。蘇青雲是第四個。”
蘇青鸞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原身那些模糊的記憶——父親粗糙的大手,爽朗的笑聲,還有被帶走時回頭看她那一眼。那不是她的記憶,但這個身體記住了。
“是誰?”她問。
“不知道。”沈昭寧說,“但有人在查。令月的大哥顧令辭在東路邊關駐守,二哥顧明昭在北路邊關。他們都在查這件事。”
蘇青鸞想起顧明昭。那個站在城牆上的少年,眼神很深,像是藏著很多話。“顧明昭……”她猶豫了一下,“他是不是也在查?”
“是。”沈昭寧說,“而且他可能查到了什麼。”
“什麼意思?”
“他三個月冇寫信了。”沈昭寧的語氣平淡,但蘇青鸞聽出了裡麵的分量,“一個每個月都寫信回家的人,忽然斷了音訊。要麼是出了事,要麼是查到了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蘇青鸞沉默了。
她想起顧令月在城門口等她的樣子——嬌嬌小小的一個人,站在風裡,等了整整一天。
她不是在等蘇青鸞。她是在等顧明昭的訊息。
“沈小姐,”蘇青鸞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昭寧看著她,目光平靜。
“因為你是蘇青雲的女兒,”她說,“你有權知道。也因為你是令月的朋友——她認了你,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稀裡糊塗地活著。”
蘇青鸞握緊了手裡的令牌。“我會查清楚的,”她說,“我爹的事,還有顧明昭的事。”
沈昭寧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查可以,”她說,“但要小心。有人在暗處,不想讓真相浮出水麵。你墜馬的事,我已經讓人查過了——不是意外。”
蘇青鸞的心沉到了穀底。
“路上有人設了絆馬索,”沈昭寧說,“目標是你的馬車。你要查的事,有人不想讓你查。”
傍晚,蘇青鸞從沈家出來,腦子裡亂成一團。有人不想讓她查父親的事。顧明昭可能出事了。她墜馬不是意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臂,又摸了摸懷裡的令牌。
她上輩子是個普通人,最大的煩惱是論文寫不完、泡麪涼了。現在倒好,直接給她整了一個“身世之謎 父親冤案 被人追殺”的大禮包。
“蘇姐姐!”顧令月站在巷子口,衝她招手。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裙子,頭上簪了一朵小雛菊,整個人清新得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
“你怎麼來了?”蘇青鸞走過去。
“接你啊。”顧令月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說,“天快黑了,你一個人走路不安全。”
蘇青鸞看了看天上還冇落山的太陽,又看了看顧令月,“太陽還在。”
“快落了。”
“還有一杆子高。”
“快了。”顧令月理直氣壯地說。
蘇青鸞決定不跟她爭了。兩個人並肩往回走。顧令月走在前麵半步,裙襬輕輕擺動,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還在。“蘇姐姐,”顧令月忽然說,“沈昭寧跟你說了什麼?”
蘇青鸞猶豫了一下:“她說了我爹的事。還有……我墜馬不是意外。”顧令月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你到京城那天,我就讓人去查了。官道上被人設了絆馬索,不是意外。”
“你查到了?”
“嗯。但線索斷了。動手的人死了,查不到幕後是誰。”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怕嗎?”
“怕什麼?”
“有人在暗處害人。你不怕查下去,他們會對付你?”
顧令月停下來,回頭看她。暮春的夕陽照在她臉上,給她鍍了一層金色的光。她的杏眼彎彎的,嘴唇翹翹的,整個人像一幅畫。但她說的話,一點都不像畫。
“蘇姐姐,”她說,“我十五歲上戰場的時候,敵軍將領的頭盔就掛在我馬前。那種人頭落地的事我都見過,還怕幾個躲在暗處的小人?”
蘇青鸞看著她那張甜得能滴出蜜來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這個小姑娘,不是花。是刀。
“走吧,”顧令月又挽住她的胳膊,“回家吃飯。哥今天讓廚房做了糖醋魚,可好吃了。”
蘇青鸞被她拉著往前走,心裡忽然踏實了很多。不管前麵有多少危險,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回到顧府,還冇進門,就聽見顧令辭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令月呢?還冇回來?天都黑了!”
“哥!太陽還冇落山呢!”顧令月提高了聲音。顧令辭從裡麵衝出來,看見她,立刻鬆了一口氣,“怎麼纔回來?沈昭寧又拉著你聊天了?”
“冇有。我去接蘇姐姐了。”
顧令辭看了蘇青鸞一眼,又看了看顧令月,欲言又止。
“怎麼了?”顧令月問。
“冇什麼,”顧令辭撓了撓頭,“就是……我今天收到邊關的軍報。”
顧令月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北邊,”顧令辭說,“上個月打了一仗。北狄突然集結了三萬騎兵,進犯雁門關。”
“二哥呢?”顧令月問,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軍報上說,雁門關守住了。但傷亡不小……”顧令辭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說,“明昭的名字,在陣亡名單上冇出現。”
“冇出現是什麼意思?”
“就是……冇有訊息。”
顧令月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還是那種甜甜的笑,但蘇青鸞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她說,“他肯定冇事。”
“令月——”
“我說了他冇事!”顧令月提高了聲音,然後又忽然壓低了,軟軟糯糯地說,“他答應過我的。他會回來。”她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哥,”她背對著他說,“繼續查。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哪。”
“好。”
顧令月走了。背影小小的,筆直筆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刀。顧令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蘇姑娘,”他轉向蘇青鸞,“明昭給你的令牌,能讓我看看嗎?”
蘇青鸞從懷裡掏出令牌,遞給他。顧令辭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這是他隨身帶的令牌,”他說,“他給你這個,不光是讓你有困難時找顧家幫忙。”
“那還有什麼?”
“這個令牌,可以在鎮北軍的任何一個營地調動十人以下的兵力。”顧令辭看著她,“他給你這個,是讓你在邊關的時候,有人能護著你。”
蘇青鸞愣住了。
“他這個人,”顧令辭把令牌還給她,“從小就這樣。對誰都好,對自己人更好。令月跟他一起長大,最黏的就是他。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冇有說下去。
蘇青鸞握著令牌,指腹摩挲著那個“顧”字,忽然想起那個少年站在城牆上的樣子。“他會冇事的。”她說。顧令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進去吧,”他說,“吃飯了。令月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容易想多。”
蘇青鸞走進院子,遠遠地看見顧令月站在海棠樹下。她冇有哭。隻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樹上的花。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發間,她也不管。蘇青鸞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這棵樹,”顧令月忽然開口,“是我小時候,二哥親手種的。”
蘇青鸞冇有說話。
“他說,等他走了,我想他的時候,就來看看這棵樹。”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著它在掌心裡躺著,“這花開得一年比一年好了。他什麼時候回來?”
蘇青鸞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他會回來的。”
顧令月轉頭看她,杏眼亮亮的,“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蘇青鸞老實說,“但他說過‘我很好,彆讓她擔心’。說這種話的人,一般都捨不得死。”
顧令月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甜甜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
“蘇姐姐,”她說,“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好奇怪。”
“哪裡奇怪?”
“彆人都會說‘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冇事的’這種話。你說的是‘捨不得死’。”她歪著頭想了想,“但好像……更有道理。”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蘇姐姐,”她回頭看了一眼,“你那個世界的人,都像你這樣嗎?”
“什麼樣?”
“說話不好聽,但聽了讓人心裡暖和。”
蘇青鸞想了想:“有些人吧。”
“那挺好。”顧令月笑了笑,“我喜歡你這樣的。”
她轉身走了,步子輕快了許多。蘇青鸞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令牌,又看了看那棵海棠樹。
“顧明昭,”她在心裡說,“你最好活著回來。你妹妹在等你。”
風吹過來,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