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園紛爭------------------------------------------，日頭斜斜懸在天際，褪去了正午的烈陽灼色，灑下碎金般的光，落在沈府五畝花園的雕梁假山間。曲水流觴繞著玲瓏石峰蜿蜒，池畔荼蘼開得荼蘼，薔薇攀著花架疊成粉霞，海棠樹影婆娑，落英簌簌，本該是賞春的好光景，沈雪瑤卻隻覺心頭憋悶，自汀蘭院緩步而出，隻想尋一處清靜地透透氣。，府中雖暫歇了明麵上的紛爭，暗地裡的目光卻更甚，榮安堂的婆子路過汀蘭院時的指指點點，賬房支月例時的推三阻四，還有各房丫鬟投來的鄙夷窺探，皆如細針，密密紮在心頭。她身著一身素色菱紋襦裙，未施粉黛，隻發間簪一支素銀簪，緩步走在花間石徑，指尖拂過垂落的海棠花枝，花瓣輕顫，似也懂她心底的鬱悒。，樹影濃密，恰能遮去大半日光，雪瑤正欲駐足，卻聽見假山後傳來陣陣嬉笑聲，夾著丫鬟的奉承，還有熟悉的嬌蠻語調，正是二小姐沈雪清與五小姐沈雪菲的聲音。“凝姐姐，你這對纏枝蓮金鐲也太好看了，瞧這鏨花的紋路，水頭足得很，定是大伯新賞的吧？” 沈雪菲的聲音滿是豔羨，指尖似正摩挲著金鐲，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是自然。” 沈雪清的聲音帶著難掩的得意，尾音揚得高高的，“爹爹說大姐姐上月繡的百鳥朝鳳屏得了老夫人誇讚，特意讓賬房去銀樓打製的，足足十兩雪花銀呢。可比某些人強，整日就知道往書院鑽，捧著本破書啃，女紅針黹一竅不通，讀再多書又有什麼用？終究是個商戶女兒，難登大雅之堂。”，雪瑤腳步一頓，眉峰微蹙。她本不欲與這些人爭執，隻想悄悄繞開，豈料假山後又傳來大小姐沈雪凝的聲音，刁蠻中帶著倨傲，如淬了冰的柳葉刀，割得人耳膜發疼：“清兒說得極是。古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家本就該在家研習女紅、學著持家，偏生有人要去湊男人的趣，拋頭露麵的，傳出去也不怕丟了沈家的臉麵，將來怕是連個正經人家都嫁不出去。”“大姐姐哪裡的話，您可是早早就定了舅家的王家表哥，那可是正經的官宦人家，將來便是官太太，何等風光。” 沈雪清忙不迭地奉承，聲音甜膩，“哪像有些人，冇了父親撐腰，祖母又不待見，將來怕是隻能嫁個尋常商戶，守著一間破書局過活，一輩子也出不了頭。”“可不是嘛，四姐姐如今就是個冇根的草，在府中白吃白住，誰瞧著不心煩。” 沈雪菲跟著附和，語氣裡的幸災樂禍，隔著假山都能聽得真切。，指節泛白，心底的火氣節節攀升。她忍了又忍，轉身欲走，豈料腳步剛動，便聽見沈雪菲一聲尖喊：“四姐姐！你躲在海棠樹後偷聽我們說話！”，假山後的三人便簇擁著走了出來。沈雪凝身著石榴紅織金襦裙，珠翠滿頭，十五歲的年紀，眉眼間已染了當家大小姐的倨傲，眼神掃過雪瑤時，滿是輕蔑；沈雪清穿一身粉桃色衣裙，手腕上的金鐲晃得人眼暈，嘴角掛著假意的笑；沈雪菲則一身鵝黃小襖，躲在二人身後，眼中滿是促狹。“我冇有偷聽。” 雪瑤抬眸，目光清亮，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我隻是路過此處，不想擾了各位姐妹的雅興，本欲繞行罷了。”“還敢狡辯！” 沈雪凝上前一步，揚著下巴，盛氣淩人，“躲在樹影裡，屏氣凝神的，不是偷聽是什麼？果然是小娘養的，冇規矩，冇教養，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冇有！”，狠狠紮進雪瑤的心底。她的母親薛秀芝是父親沈書翰明媒正娶的正妻，乃是前太子少師薛公的幼女，名門閨秀，豈是那等苟且之人？沈雪凝明知實情，卻故意用這般汙言穢語羞辱，無非是仗著自己是大房嫡女，老夫人疼愛，便肆意欺辱。，指尖攥得更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她眼眶泛紅，卻強忍著不讓淚珠落下，她抬眼直視沈雪凝，一字一句道：“大姐姐慎言。我母親是父親用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妻，乃是薛家嫡女，名正言順的沈二夫人。大姐姐這般口出穢言，辱的是我母親，更是沈家的門風，若讓祖母與大伯知曉，怕是也容不得你這般放肆。”“容不容得，輪得到你一個冇爹的丫頭置喙？” 沈雪凝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雪瑤，目光如刀，“一個生不齣兒子的正妻，算什麼正妻？守著個二房，連個男丁都留不下，剋死了丈夫，如今還連累大哥受傷，祖母早就不待見你們母女了，若不是看在薛家還有幾分薄麵，你們母女早被趕出沈府了！”
這話字字戳中痛處，雪瑤隻覺心頭一窒，鼻尖發酸，淚珠在睫尖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落下。她知道，沈雪凝說的是實情，祖母的冷遇，府中人的白眼，皆是因父親離世，母親無兒，可這並非她們的錯，為何所有的苦楚，都要由她們母女來承受？
就在雪瑤渾身發顫，幾乎撐不住時，一道爽朗清亮的聲音忽然從花徑那頭傳來，如清風破霧，帶著幾分凜然：“沈大小姐好大的威風！光天化日之下，在府中花園欺辱自家妹妹，還口出穢言，這就是沈家的大家閨秀風範？”
眾人循聲回頭，隻見許嫣然身著鵝黃繡折枝梅襦裙，牽著丫鬟的手，緩步走來。她鬢邊簪一支珍珠簪，眉眼彎彎，卻帶著幾分銳氣，身後跟著的許府丫鬟，亦是身姿挺拔，不似沈府丫鬟那般畏縮。許嫣然的父親是蘇州通判，手握地方實權，沈雪凝雖驕縱，卻也不敢輕易得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弱了幾分：“許小姐怎麼來了？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就不勞許小姐費心了。”
“我來找我的瑤妹妹，自然要管。” 許嫣然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雪瑤的手，將她護在身後，目光掃過沈雪凝三人，似笑非笑，“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原來是幾位姐姐在這裡欺負人。瑤妹妹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比某些隻會仗勢欺人、胸無點墨的大小姐強上百倍。倒是沈大小姐，我聽聞令尊的城西米鋪近來出了不少事，虧了不少銀子，我爹近日正奉命查姑蘇城的糧價與米鋪囤貨之事，不知沈大老爺的米鋪，可經得起查？”
這話如驚雷，炸得沈雪凝臉色慘白。她昨日才聽父親沈承澤在房中唉聲歎氣，說米鋪虧空被查，若是被通判大人揪出什麼把柄，輕則罰銀，重則丟了沈家的經商名聲。許嫣然這話，分明是敲山震虎，捏著沈家的把柄。
沈雪凝咬著唇，狠狠瞪了雪瑤一眼，眼中滿是怨毒，卻不敢再放肆，隻冷哼一聲，甩了甩衣袖：“我們走！” 說罷，便帶著沈雪清與沈雪菲悻悻離去。走時，沈雪凝的手腕不經意間撞在假山石上，那對金鐲竟滑落在地，滾到了一旁的草叢裡，她慌慌張張地去撿，卻隻摸到一隻，另一隻竟不知所蹤，臉色瞬間煞白，卻礙於許嫣然在場，不敢聲張，隻得匆匆離開。
待三人走遠，許嫣然才轉過身，輕輕撫著雪瑤的後背，柔聲問道：“瑤妹妹，你冇事吧？她們冇對你怎麼樣吧？”
雪瑤靠在許嫣然肩頭，忍了許久的淚珠終於落了下來，砸在許嫣然的衣袖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哽咽道：“嫣然姐姐，為什麼她們總欺負我？就因為我是二房的，就因為母親隻生了我一個女兒，就因為父親不在了嗎？”
許嫣然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慰：“彆理她們，她們不過是仗著自己的出身，欺軟怕硬罷了。她們嫉妒你聰明伶俐，嫉妒你能去明德書院讀書，嫉妒伯母待你的真心，更嫉妒你比她們有見識、有風骨。瑤妹妹，你要記住，你比她們都強，你的出身，你的才學，你的品性，都遠非她們所能及，不必為了這些人傷懷。”
二人緩步走到池邊，坐在青石凳上，看著池中錦鯉悠遊，甩著紅金相間的尾巴，攪碎了水中的樹影。春風拂過，帶著荷尖的清香，雪瑤靠在石欄上，擦了擦眼淚，腦海中忽然想起父親在世時，曾摸著她的頭說：“瑤兒，這世間本就冇有絕對的公平，深宅之中，更是步步荊棘。你要做的，不是抱怨命運的不公，不是哭訴旁人的欺辱，而是讓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無人敢欺，強大到能護著你想護的人。”
父親的話語猶在耳畔，雪瑤的眼中漸漸褪去了淚光，多了幾分堅定。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指尖撫過池麵的漣漪，輕聲道：“嫣然姐姐，我知道了。往後，我不會再哭了，也不會再任由她們欺負了。”
許嫣然見她眼中的堅定，心中欣慰，點了點頭：“這纔是我的瑤妹妹。往後有我在，定不會讓她們再欺負你。”
二人正說著，忽聽見不遠處傳來丫鬟的哭喊聲與沈雪凝的怒罵聲，循聲望去，隻見假山旁圍了不少人，沈雪清正叉著腰，對著六小姐沈雪姝厲聲嗬斥，沈雪凝站在一旁，眼眶泛紅，手中攥著一隻金鐲，另一隻手腕空空如也。
雪瑤與許嫣然緩步走近，才聽清緣由。原來沈雪凝發現金鐲丟了一隻，匆匆帶著丫鬟折返花園尋找，竟在六小姐沈雪姝的裙襬下找到了那隻丟失的金鐲。沈雪姝素來沉默寡言，性子怯懦，生母早逝，在府中無依無靠，見金鐲在自己身側，嚇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地搖頭：“不是我拿的，真的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那金鐲怎會在你的裙襬下？” 沈雪凝怒目圓睜，“府中誰不知道你性子陰沉，手腳不乾淨，定是你見金鐲好看，偷偷藏了起來，如今被抓了現行，還敢狡辯！”
“真的不是我……” 沈雪姝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直流，卻無人相信她。沈雪菲站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大姐姐說得對，六妹妹素來獨來獨往，鬼鬼祟祟的，定是她偷的！快把她拉去榮安堂，讓祖母發落！”
沈雪凝氣憤道：“這金鐲是爹爹特意賞我的，對我意義非凡，如今竟被人偷了，若是找不回來，我可怎麼跟爹爹交代……”
眾人皆對著沈雪姝指指點點，無人肯聽她的辯解，幾個粗使丫鬟更是上前，欲將沈雪姝拉去榮安堂。雪瑤看在眼裡，心中瞭然。沈雪姝性子怯懦，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怎會偷拿金鐲？定是方纔沈雪凝慌慌張張撿金鐲時，不慎將另一隻甩到了沈雪姝的裙襬下，如今為了脫罪，便故意誣陷這個無依無靠的六妹妹。
她心頭一凜，上前一步，擋在沈雪姝身前，沉聲道：“大姐姐，二姐姐，此事怕是有誤會。六妹妹性子素來溫順怯懦，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會偷拿大姐姐的金鐲？方纔大姐姐與我們爭執時，手腕撞在假山石上，金鐲不慎滑落，想來是那時滾到了六妹妹的裙襬下，並非六妹妹有意偷拿。”
“雪瑤，你少多管閒事！” 沈雪凝見雪瑤出麵，頓時怒了，“這是我們沈家的事，輪得到你說話？難不成你還想護著這個小偷？”
“我隻是實話實說。” 雪瑤目光清亮，直視沈雪凝，“方纔許姐姐也在場，親眼看見大姐姐的手腕撞在假山石上，金鐲滑落。若是真將六妹妹拉去榮安堂，祖母查問起來，得知實情，怕是會怪大姐姐與二姐姐不分青紅皂白，誣陷姐妹，到時候丟人的，還是大房。”
許嫣然亦上前一步，附和道：“正是。沈老夫人素來注重家規，若是知曉幾位姐姐這般欺負弱小，誣陷妹妹，怕是也不會輕饒。況且，不過是一隻金鐲，若是真丟了，沈大老爺再打製一隻便是，何必為了一隻金鐲，傷了姐妹情分，還落個苛待庶妹的名聲。”
沈雪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知道雪瑤與許嫣然說的是實情，若是真鬨到榮安堂，老夫人查問起來，她與沈雪清定然討不到好。她本就是想嫁禍沈雪姝，如今被戳穿，哪裡還敢再多言，隻得低聲道：“或許…… 或許真是我不小心滑落的，誤會六妹妹了。”
沈雪清見沈雪凝鬆口，也隻得順坡下驢，狠狠瞪了沈雪姝一眼：“算你走運，這次便饒了你，下次再敢鬼鬼祟祟的，定不輕饒！” 說罷，便帶著眾人悻悻離去。
眾人散去，沈雪姝才癱坐在地上，對著雪瑤深深福了福身，聲音帶著哽咽：“多謝四姐姐相救，若非四姐姐，我今日怕是百口莫辯了。”
“舉手之勞罷了。” 雪瑤扶起她，柔聲安慰，“六妹妹不必害怕，往後在府中，若是再有人欺負你，便來汀蘭院找我。”
沈雪姝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感激，拭去眼淚，便匆匆離開了。許嫣然看著沈雪姝的背影，輕歎道：“這沈府的深宅，竟連個清淨地方都冇有，這般欺軟怕硬，誣陷姐妹，真是令人心寒。”
雪瑤望著沈雪凝等人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她知道，今日之事，不過是沈府姐妹紛爭的冰山一角，往後，這樣的算計與欺辱，隻會更多。但她不再是那個隻會默默忍受的小女孩了，父親的仇，母親的委屈，自己的尊嚴，還有這深宅之中所有的不公，她都要一一討回來。
她抬眼望向天際，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落在花園的海棠樹上，鍍上一層暖紅。雪瑤握緊了拳頭，心中暗暗發誓：總有一天，她要讓所有輕視她、欺辱她的人，都刮目相看；總有一天，她要在這深宅之中，為自己與母親，掙出一片安穩天地。
園囿之中，風刀霜劍，可她的心中，已燃起一簇不滅的火苗，迎著風，愈燒愈旺。這沈府的紛爭，纔剛剛開始，而她的抗爭，亦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