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啟程 (2/2)------------------------------------------。,與雙親的離彆蒙上了凝重色彩。,老爺神色嚴峻的囑托,聲音低沉:“亂世之中,保命要緊。家業是死的,人是活的。去了那邊,莫與使館區的華人多往來,人心難測。”他從懷中取出一包金條與法郎,連同幾張銀票,仔細縫進兒子衣襟夾層,“這些是退路,不到萬不得已,不動分毫。”他的話,既有對亂世的無奈,更是對血脈延續的殷切期望。,眼眶泛紅卻強忍淚水:“孩子,他若性子急,你多擔待。洋人地盤規矩大,遇事忍讓三分,但若真受了欺辱,也彆一味軟了骨頭。”她將一包家中常備的中藥丸散塞進行李,“西洋藥烈,你們初去水土不服,還是自家的東西穩當。”:“每隔半月,必往法租界郵局寄一封信,即便平安無事,也要報個’安’字。若一年無信……家中也好早做打算。”說罷,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聲音已有些啞:“去吧,記住根在這邊,但命在那邊,要好好活。”。,葉子已經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沉默的告彆。,這棵樹還會開花,滿樹雪白,香氣襲人。隻是那時候,窗前不會再有一個安靜的女子,坐在藤椅上繡花了。,托人捎來的信便成了最後的叮嚀。紙短情長,字字都是割捨不下的心。:,爹孃未能相送,心中愧疚萬分。,骨肉分離亦是常事,隻望你體諒。,異國他鄉,娘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性子。你自幼在家,事事有人照應,如今去到法國,凡事需自己擔當,若可以便帶王媽同行。夫妻在外,便是彼此依靠,他若遇難處,你多體諒;你若有委屈,也莫悶在心裡,二人商量著來,日子才能過下去。:第一,在外莫露富,財不露白是保命之本;第二,遇事讓三分,但若有人欺你夫婦是中國人,也不必一味忍讓,泱泱大國之女,自有風骨;第三,每隔一月,托可靠之人往上海郵局寄封平安信,信上不必多言,隻寫“安好”二字,我們便知你無恙。
包袱裡,娘給你備了幾樣東西:夾層裡的金條和法郎,是你父親變賣了兩間鋪子換來的,不到萬不得已,莫動分毫;那包乾海蔘和銀耳,是給你補身子的,西洋飲食你未必習慣;還有一包故土,是娘從老宅花園裡取的,你帶去種在異國的花盆裡,也算有個念想。
你父親還說,等時局穩了,我們便來接你們回來。家裡的房子給你留著,你屋裡的梳妝檯,娘每日都讓人擦拭,等你回來,還是原來的樣子。
此去珍重。爹孃在家,日日為你祈福。
孃親筆民國十六年冬月。
走之前婉兒在箱底翻出三哥給的舊報紙,又用絲帕包住那顆鑽戒,悄悄塞進行李,她想,這是三哥和硯棠很寶貝的東西,她必須好好收著。
趙硯棠站在樹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是小時候玩刀不小心割的。
而今這隻手握著一把折刀,切掉了另一個人的手指。他能感覺到那種手感,刀刃切過麵板、肌肉、肌腱,最後碰到骨頭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不同於切肉的阻滯感,像切魚的時候碰到魚骨,刀刃需要多用一點力,然後“哢”的一下,就過去了。那種感覺從刀刃傳到刀柄,從刀柄傳到手指,從手指傳到掌心,從掌心傳到整條手臂,最後在他的脊椎上留下了一道冰冷的、怎麼也抹不掉的痕跡。
日本人炸了他的賭場,還開槍傷了他的人,他手掌撫過左臂的傷口,把菸頭摁滅在腳下,“此仇不報非君子!”
“等著”他暗自咬牙!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碼頭上。
阿昆帶著幾個人站在車旁,身上都淋濕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
趙硯棠的左臂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厚呢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的臉是帶著一點點血色的白。但他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的,踩在濕漉漉的水門汀地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沉穩的聲響。
張婉走在他右側,王媽跟在他們身後。
婉兒穿著深藍色的羊絨大衣,那是他在先施公司給她買的,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灰色的貂毛,柔軟而暖和。頭上包著同色的圍巾,隻露出一張白淨的小臉。她的臉比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但眼睛還是亮的,是一種經過了淬鍊的、沉甸甸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樣的亮。她挽著他的右臂,一步一步地走向跳板。
碼頭上人來人往。汽笛聲此起彼伏。
遠處的黃浦江麵上,一艘外國輪船冒著黑煙,緩緩地駛出港口。黑煙從煙囪裡吐出來,一團一團的,被風吹散,變成灰濛濛的、稀薄的霧氣,和天上的雨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煙,哪些是雲。
船尾的浪花翻湧著,把岸邊的倒影攪得粉碎——那些高樓的倒影、吊車的倒影、碼頭上人群的倒影,全部被浪花撕成碎片,揉進渾濁的江水裡,變成一團一團的、晃動的、模糊的光影。
阿昆走上前來。
他的眼睛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一雙忍了很久的、拚命忍住但冇有完全忍住濕潤的眸子。他把一口皮箱遞給趙硯棠,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信封的封口冇有封,隻是折了一下,塞在裡麵的東西把信封撐得變了形。
“三少爺,這是老爺讓交給您的。”阿昆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喉嚨裡塞了一把沙子。他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趙硯棠接過信封,冇有開啟,揣進了大衣內袋。信封貼著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硬硬的、方方的、帶著阿昆體溫。
他拍了拍阿昆的肩膀,拍得很輕,但拍了好幾下,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分量。他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謝謝”?太輕了。說“保重”?太俗了。說“我走了”?太廢話了。
阿昆的眼圈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退後了一步。他退後的時候,腳在濕滑的地麵上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但他穩住了,站得筆直。
趙硯棠轉過身,低頭看了看張婉。
她的睫毛上沾著細密的雨珠,亮晶晶的,像一串微型的珍珠。鼻尖凍得紅紅的,嘴唇微微有些發白,但嘴角是翹著的,那是一個笑,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冬天窗戶上的一層水汽,用手指一碰就散了,但它確實在那裡。她的眼睛裡冇有眼淚,是不想哭,是哭夠了,是這五天裡把該流的眼淚都流完了,剩下的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安靜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篤定。
她抬起頭看他,目光平靜而堅定。
那目光裡冇有對未來的恐懼,法國是什麼樣子,她不知道;法語她不會說,一個單詞都不會;那裡的天氣、那裡的人、那裡的食物,她一無所知。但她不怕。她經曆過槍聲、經曆過鮮血、經曆過一個人在深夜的客廳裡等著另一個人回來、經曆過滿手是血地按著一個正在流失生命的身體、經曆過看著一個人從死亡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被拽回來。這些她都經曆過了。法國——法國能比這些更可怕嗎?
“走吧。”他說。
“好。”她說。
他們轉過身,並肩走向跳板。
外灘的高樓像一排灰色的牙齒,咬住了灰濛濛的天。那些高樓,彙豐銀行、海關大樓、和平飯店,在雨霧中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水墨畫,線條和顏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建築的輪廓,哪裡是天空的邊界。
輪船的汽笛拉響了第一聲。
身後,外灘的輪廓在雨霧中漸漸模糊,像是一個華麗的、危險的、永不醒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