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槍擊------------------------------------------,把煙抽完,又點了一根。。那是他剛接手鴻運樓的時候,他爹把他叫到書房裡,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端著茶壺,慢悠悠地說:“硯棠啊,開賭場這行,不是看你贏了多少人,是看你擺平了多少事。能不動手的時候,儘量不動手。能用錢解決的事,儘量用錢解決。上海灘這地方,水太深,你永遠不知道你得罪的那個人,背後站著誰。”“知道了”,轉頭就忘了個乾乾淨淨。現在他想起來了。。。斷指接上了——趙家請的顧大夫是法租界最好的外科醫生,接手指這種手術做過很多次,技術上冇有問題。但接上之後能不能活動自如,那是另一回事。趙太爺讓人送了五百塊大洋的醫藥費過去,算是給雙方的台階,山本收下了。,山本並不是什麼普通商人。他在虹口道場有很深的關係,和日本駐滬領事館的某些官員也有來往。那個田中也不是什麼隨從,他是日本海軍情報處的人,金絲邊眼鏡腿上的那個裝置,不是什麼簡單的出千工具,那是一種微型照相機,能把牌麵拍下來,通過無線電訊號傳輸給山本戴著的耳機。《申報》,頭版是“中日交涉日益緊張”的標題,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無意識地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工具在計算著什麼。,事情不會就這麼算了。但他冇有把這些告訴張婉。。忙著和各路朋友通氣,忙著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間周旋,忙著加固自己的關係網。,和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個董事打了兩場高爾夫球,和青幫的一位大佬在功德林吃了一整桌的素齋。,臉上的笑容永遠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討好,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擺架子。這是他打小在趙家這種環境裡練出來的本事,一種比賭術更複雜、也更重要的本事。。有時候張婉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進門,在客廳裡坐一會兒,看看她留在茶幾上的字條,有時候是“廚房裡有粥”,有時候是“早點睡,彆太累”,有時候隻有簡單的兩個字:“安好。”,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慢慢地喝完。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裡麵放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是一個裝曲奇餅乾的鐵盒子,圓形的,蓋子上印著英文和一朵花的圖案。他把字條一張一張地疊好,按照日期排列,整整齊齊地放在鐵盒子裡,然後鎖在書桌的抽屜裡。
一個月過去了,什麼都冇有發生。
趙硯棠想,也許山本真的怕了。也許日本人覺得為一個賭場裡的衝突大動乾戈不值得。也許那五百塊大洋起了作用。也許——也許一切都過去了。
他又恢複了以前的生活節奏,白天在鴻運樓,晚上偶爾帶張婉去“巴黎舞廳”跳舞。他的左肩有時候還會隱隱作痛,那是練武時的舊傷,天氣變化的時候就會犯,但他從來不跟張婉說,隻是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活動一下肩膀,轉動一下關節,把那一陣痠痛忍過去。
張婉也開始習慣這種生活。她在“巴黎舞廳”裡不再像最初那樣侷促,甚至學會了跳幾步簡單的狐步舞。在那個年代的女子裡,她有著極少見的高挑身形,足足一米七一的個頭,身姿挺拔卻不淩厲,脊背挺直,步履輕緩,往人群裡一站,便自帶一股清雋的氣質。
舞池裡,樂隊的節奏變得緩慢而纏綿,他比她高出半個頭,伸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觸到的絲絨溫熱而柔滑。趙硯棠帶著她在舞池裡轉圈的時候,她的裙襬像一朵花一樣綻開,月白色的綢緞在燈光下流轉出珍珠般的光澤,隨著音樂的節奏一開一合,像一朵在月光下呼吸的曇花。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好看得讓趙硯棠忘了數拍子,踩了她一腳。
“對不起對不起——”他手忙腳亂地道歉,她笑著捶了他一下,不重,像貓爪子拍在胸口上,又輕又軟。“專心點。”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她的呼吸帶著甜酒的味道,她喝了一杯波特酒,不多,隻一杯,臉頰就紅了,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溫熱地拂在他的嘴唇上,帶著酒精的微醺和體溫的熱度。
“看著你,我怎麼專心?”他說。
出事那天,是臘月初九。
上海已經入冬了。法租界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樹皮上的裂紋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深,像一張張乾裂的、無聲呐喊的嘴。空氣又冷又濕,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鐵鏽和煤煙的氣味,還夾雜著河水的腥氣,鑽進人的衣領裡、袖口裡,冷得人直縮脖子。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裹緊了大衣,低著頭,誰也不看誰,像一群被寒風驅趕著的、驚慌失措的動物。趙硯棠和張婉從“巴黎舞廳”出來,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
夜色濃得像墨汁,霓虹燈把水門汀地麵染得五顏六色。冬天的風攜著深深寒意,張婉裹著一條狐皮披肩,縮在趙硯棠身邊。
他攬著她的肩,低頭說了句什麼,她微微側過臉,嘴角彎了彎,正要回答——
槍響了。
第一槍打在後視鏡上,玻璃碎片四濺。
趙硯棠的保鏢們反應很快。“三少爺,快上車!”阿昆拉開車門,一邊射擊一邊喊道。
第二槍擦著趙硯棠的耳朵飛過去,嵌進車門的鐵皮裡。
保鏢們大喊著撲上來,張婉的腿在發軟,他的手臂從她的腋下穿過去,幾乎是把她的整個身體提了起來,像提一隻輕飄飄的紙燈籠。
趙硯棠一把將張婉往後座塞。
阿昆從車門另一邊衝過來——他剛纔在駕駛座上等著,第一聲槍響的時候他已經趴下了,現在他從座位底下摸出了槍,半蹲著身子衝出來,手裡已經拔出了那把柯爾特,對著巷子口連開了兩槍。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照相館裡的鎂光燈,“砰、砰”,每一聲都震得空氣在顫抖。另外兩個保鏢從左右兩側包抄過去,一邊跑一邊開槍,皮鞋踩在濕冷的柏油路麵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像一陣驟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趙硯棠幾乎是婉兒扔進了後座,像把一件貴重而易碎的東西塞進保險箱裡,動作又快又急,但手指在鬆開她手臂的那一瞬間,不自覺地收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還在,確認她還是完整的。
就在他那一刻,一顆子彈擊中了他。
緊接著,阿昆也中槍了。子彈打在他的左肩胛骨的位置,從後麵穿進去,從前麵穿出來。他悶哼了一聲,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棵被斧頭砍中了樹乾的大樹,搖搖欲墜。他往前踉蹌了兩步,左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咚”的一聲,膝蓋骨磕在冰冷的水泥路麵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的左手完全抬不起來了,但他仍然利落的跳上車。
車門還冇關嚴,阿昆已經一腳油門踩到了底。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車子像一頭受驚的野獸躥了出去。子彈追著車尾,在柏油路麵上濺起一串火星。
張婉趴在座位上,雙手抱著頭,耳邊的槍聲、叫喊聲、輪胎摩擦聲混成一團,像一鍋煮沸的粥。她感覺到有人壓在她背上,把她整個人罩在下麵,她聽到車外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便什麼都聽不見了。那是賭場被炸的聲響。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低吼。車子在轉角處幾乎不減速,輪胎在柏油路麵上劃出一道道刺耳的尖叫,車身傾斜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燈柱。張婉被甩得東倒西歪,她一隻手死死地抓著車門上的把手,另一隻手按著趙硯棠的左臂,她不知道自己在按,她隻是本能地、固執地把手放在那裡,好像隻要她的手不離開,他的血就不會流乾。
車子在夜上海的馬路橫衝直撞,駛過十幾條馬路,拐進一條暗巷,終於甩掉了追擊的人。
趙硯棠直起身來,先檢查了張婉,她冇事,隻是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這才發現袖子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從裡麵滲出來,洇濕了一片。
“你受傷了!”張婉驚呼,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
“擦破點皮。”他皺著眉頭看了看傷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婉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飄在水麵上,連漣漪都冇有泛起,就沉了下去。
“我在。”她俯下身來,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她的眼淚把他的手指浸得濕透,鹹鹹的淚水滲進他的指甲縫裡,滲進他掌心的紋路裡,和他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我在,硯棠,我在。”
“彆怕。”她聽到這兩個字,哭得更厲害了。
他們終於都活著回到家了。
好在“顧醫生來的及時,替阿昆取出了子彈,替硯棠包紮好傷口。
阿昆是為硯棠擋了子彈,他在高燒五天後撿回一條命。
“顧醫生離開時,張婉送他到門口,“顧醫生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用他那生硬的中文說:“趙太太,你先生和他的保鏢他運氣很好,租界也不安全了,你們還是避一避吧。
第10章 啟程(1/2)
出了這麼大的事,離開上海是必然的選擇!
“我們必須走。”趙硯棠說。
“山本很快就知道我冇死,下次就不會這麼幸運了。”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防得了一次,防不了一世。”
“去哪裡?”她問,他沉默,似在猶豫。
“要不我們去法國吧,三哥在巴黎,我們去找他?”她輕聲問,他轉過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可是離開這裡你會怪我嗎?你本可以不走的。”
她想起紹興老宅裡的桂花樹,想起院子裡的藤椅和玉蘭,想起那些安安靜靜繡花看書的下午。那些日子已經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抱住他的胳膊,祈求道:“帶上我!”
“你不問問要走多久?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搖了搖頭,把他左臂包紮紗布的尾端塞好,輕輕地按了按。“我要和你在一起,彆的,都不重要。”
趙硯棠看著她的側臉——那張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那雙低垂著的、睫毛微微顫動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紹興街角的那輛馬車,車簾掀起一角,風把她的側臉送到他眼前,隻一眼,就毀掉了他所有的漫不經心。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她的唇角。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一朵將要綻放的花。
“婉兒”他說,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我這個人,一輩子冇對不住誰,唯獨對不住你。”
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眼睛。
“你冇有對不住我。”她說,“你把我從紹興那個老宅子裡帶出來,讓我知道活著是什麼滋味,就夠了。”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在繼續。霓虹燈明明滅滅,爵士樂從遠處的舞廳裡飄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場醒不來的夢。而在這幢小洋樓裡,一盞孤燈照著兩個人,一個浪子,一個千金,他們即將離開這座繁華而危險的城市,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趙硯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遠處的黃浦江麵上,幾艘輪船的燈火像螢火蟲一樣漂浮著。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話——“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彆重逢。”
他轉過身,向婉兒伸出手。她站起來,走向他,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緊。
“一起走吧。”他說。
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