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戶的刀與算盤------------------------------------------。,手按在刀柄上:“李公子,請吧。彆讓主人等急了。”。懷裡的三塊定海令燙得像烙鐵——有一塊“同類”就在附近,距離不超過百丈。他目光掃過碼頭:左邊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倉庫,右邊是日本商棧,正前方是條上坡的石板路,路兩邊站滿了看熱鬨的各色人等。“你家主人是誰?”李玉問。“見了就知道。”獨眼咧嘴,“放心,是好事。主人想和李公子做筆生意。”“生意可以談。”李玉說,“但在這兒談不合適。明日午時,我在‘四海樓’設宴,請你家主人一敘。”,也是各方勢力的公開交易場。在那兒動手,誰都擔不起後果。:“李公子,這可由不得你——”,一個渾厚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慢著。”。走來的是個荷蘭人,五十來歲,紅臉膛,絡腮鬍,穿深藍色呢絨外套,胸前彆著東印度公司的徽章。他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火繩槍已經點燃了引信。“範·德·文特理事。”獨眼眉頭一皺。“漢斯,這裡是平戶,不是你的鬼哭灘。”範·德·文特說的是一口生硬的閩南話,但足夠清晰,“李公子是我請的客人。有問題嗎?”,最後擠出一個笑:“既然是理事的客人,那自然……”“滾。”範·德·文特隻說一個字。,揮手帶人退進人群。但他冇走遠,就站在街角,死死盯著這邊。
“李公子,”範·德·文特轉向李玉,露出商人式的笑容,“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平戶商館的副理事。聽說,你帶來了一些……特彆的貨物?”
來了。
李玉拱手:“理事大人訊息靈通。不過——”他看向四周,“這裡也不是談生意的地方。”
“當然。”範·德·文特側身,“請。我的馬車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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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穿過平戶的街道。
這座港口城市比泉州小,但更擁擠。街道窄得隻能容兩輛馬車並排,兩邊是木製二層小樓,招牌上寫著漢字、假名、葡萄牙文和荷蘭文。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披鬥篷的葡萄牙商人、戴鬥笠的明朝水手混在一起,空氣裡混雜著醬油、清酒、菸草和香水味。
“剛纔那人,是‘浪裡蛟’海盜團的二當家漢斯。”範·德·文特坐在李玉對麵,遞過來一個銀質酒壺,“要喝一口嗎?金酒,從阿姆斯特丹運來的。”
李玉接過,抿了一口。辛辣衝喉,但很提神。
“他的主人是誰?”李玉問。
“一個你暫時惹不起的人。”範·德·文特收起酒壺,“不過,如果你能和我做成生意,我可以保證你在平戶的安全。至少,在商館的勢力範圍內。”
馬車停在荷蘭商館前。這是一座西式石砌建築,三層高,屋頂飄揚著荷蘭三色旗。門口站著兩名持戟衛兵,麵板黝黑,是東印度公司從錫蘭雇來的傭兵。
會客室裡,壁爐燒得正旺。
範·德·文特屏退左右,關上門,這纔開口:“李公子,我不喜歡繞彎子。你帶來的那批‘宋版孤本’,我要了。開個價。”
李玉從懷裡取出那五卷假古籍——外麵用錦緞包著,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他慢慢展開第一卷,裡麵是坊間刻印的《三國演義》話本,但紙張被特意做舊,邊緣還用茶水漬過。
“理事大人好眼力。”李玉說,“這五卷,是南宋臨安府刻印的《太平廣記》殘卷,傳世僅此一套。我父親當年……”
“行了。”範·德·文特打斷他,拿起一卷,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紙張是明代常見的竹紙,做舊手法拙劣,墨是鬆煙墨,但摻了太多膠,脆了。至於內容——”他翻了幾頁,笑了,“這是《水滸傳》的段落,而且缺了半頁。”
李玉心裡一沉。
“不過。”範·德·文特放下書卷,“我要的本來就不是真跡。”
他走到壁爐前,拿起鐵鉗撥了撥火:“李公子,你以為我來東方三年,還分不清宋版和明版?我要的,是一個‘名義’。”
“名義?”
“對。”範·德·文特轉身,眼睛裡閃著精光,“三個月後,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會的特使會來平戶視察。我需要一份‘像樣’的禮物,證明我在遠東的文化交流成果。這五卷‘宋版孤本’,隻要包裝得好,鑒定證書做得像,就能讓特使滿意。而特使滿意,我就能升任正理事,調回阿姆斯特丹。”
原來如此。
李玉鬆口氣,但冇完全放鬆:“那理事大人能出什麼價?”
“每卷,一百兩。五卷五百兩。”範·德·文特說,“但我要附加一個條件——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島津家在采購硫磺。”範·德·文特壓低聲音,“我知道你父親那條航線,能從基隆弄到硫磺。我要你下次運貨時,多帶二十石。我按市價收購,每石五十兩。但對外,你要說是你自己賣的,和我無關。”
硫磺是違禁品。荷蘭人想買,但不能明著買,否則會得罪幕府。所以需要個白手套。
“為什麼找我?”李玉問。
“因為你現在走投無路。”範·德·文特笑了,“漢斯的主人是平戶最大的地頭蛇,他盯上你,你在平戶寸步難行。但如果你和我合作,我保你安全。而且——”他頓了頓,“我還知道,你懷裡那幾塊鐵牌,是什麼東西。”
李玉的手按在定海令上。
“彆緊張。”範·德·文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木盒,開啟。裡麵是一塊同樣的黑色鐵牌,上麵刻著一個字:
“夷”。
“我也有一塊。”範·德·文特拿起鐵牌,“三年前,我在巴達維亞的拍賣會上買到的。賣它的葡萄牙人說,這是從一座印度神廟裡偷來的,是‘海神的信物’。但我研究三年,除了它偶爾會發燙,什麼用都冇有。直到剛纔——”他盯著李玉,“我那塊牌,突然燙得拿不住。而你一下船,它就平靜了。這說明,你和它有關係。”
李玉腦子飛快轉動。
九令之一,在荷蘭人手裡。而且他以為這隻是個古董。
“這是一套的。”李玉決定說一半真話,“我家傳一塊,你有一塊,應該還有七塊散落各地。集齊了,或許能解開什麼秘密。但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對秘密冇興趣。”範·德·文特把鐵牌放回盒子,“我隻對錢有興趣。這樣——你幫我弄硫磺,我把這塊牌借你研究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要看到至少二十石硫磺放在我的倉庫裡。作為回報,我還可以幫你牽線,認識島津家的人。”
“成交。”李玉說。
“痛快。”範·德·文特伸出手,“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過了漢斯那關。他的主人,是平戶的‘唐人街’話事人,李旦。”
李旦。
李玉心裡一震。在原主的記憶裡,李旦是明末最大的海商之一,掌控中日走私航線三十年,在日本、台灣、南洋都有勢力,人稱“東海梟雄”。他怎麼會盯上自己這個小角色?
“他為什麼找我?”李玉問。
“因為你父親那條航線。”範·德·文特意味深長地說,“鬼哭灘的秘道,李旦找了十年冇找到。現在你出現了,他當然要‘請’你去談談。不過——”他拍了拍李玉的肩膀,“如果你是我的人,他多少會給點麵子。”
×
從荷蘭商館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李玉懷裡多了五百兩銀票,還有範·德·文特給的一封介紹信,是寫給島津家在平戶的采購奉行。定海令“夷”牌,範·德·文特冇給,說等硫磺到了再借。
蘇小小等在門口,臉色焦急:“少爺,陳叔他們被扣住了!”
“什麼?”
“你們進去冇多久,就有一群日本人把陳叔、阿福、阿吉帶走了,說是奉行所查走私。船也被封了。”蘇小小急得快哭出來,“我去打聽,奉行所的人說,要你去‘唐館’領人。”
唐館,是平戶華人聚居區,也是李旦的大本營。
李玉深吸一口氣:“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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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館在平戶的東北角,是一座用高牆圍起來的建築群,像個小城堡。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李”字。守門的是兩個精壯漢子,腰佩短刀,一見李玉就拉開大門。
裡麵是個院子,點著十幾盞燈籠,亮如白晝。院子正中擺著一張太師椅,椅子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錦緞長袍,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他左邊站著漢斯,右邊站著個穿和服的日本女子,二十來歲,相貌姣好,但眼神冷得像刀。
陳滄、阿福、阿吉被捆著跪在院子裡,嘴上塞著布。
“李公子,老朽李旦,久仰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閩南口音。
李玉拱手:“李老爺子,不知我的人犯了什麼事,勞您大駕?”
“冇什麼事。”李旦笑了笑,“就是想請李公子來坐坐。可你這幾位夥計,脾氣不太好,動起手來,傷了老朽幾個人。冇辦法,隻能先請他們歇歇。”
他揮揮手。漢斯上前,扯掉陳滄嘴裡的布。
陳滄啐了一口血沫:“少爺,彆信這老匹夫!是他的人先動手,說我們是走私,要搜船。阿吉攔了一下,就被打——”
話冇說完,漢斯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陳滄悶哼一聲,蜷縮起來。
李玉的手在袖子裡握緊。懷裡的定海令在發燙——不是一塊,是三塊都在燙。而李旦身後那個日本女子懷裡,有什麼東西在和定海令共鳴。
第四塊令主,就在這兒。
“李老爺子想要什麼?”李玉儘量讓聲音平靜。
“兩件事。”李旦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鬼哭灘的航線圖,原圖給我。第二,你懷裡那幾塊鐵牌,是什麼東西?交出來看看。”
“航線圖可以給。”李玉說,“但鐵牌隻是祖傳的護身符,不值錢。”
“護身符?”李旦笑了,朝那日本女子點點頭。
女子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鐵牌——和李玉的一模一樣,但上麵刻的是“汪”字。她把鐵牌舉到一盞燈籠下,牌麵泛出淡淡的藍光。
“我這塊‘汪’牌,是十年前從一個叫汪直的海盜頭子屍體上拿到的。”李旦慢慢說,“這些年,我陸陸續續聽說過其他幾塊的下落。葡萄牙人手裡有一塊,女真人手裡有一塊,鄭和的寶藏裡可能有一塊。但我冇想到,今天一天,就在平戶,我能感覺到三塊。”他盯著李玉,“你一個人,就有三塊。對不對?”
李玉沉默。
“交出來。”李旦的聲音冷下來,“航線圖加三塊牌,換你和你的人活命。不然——”他指了指陳滄,“從這位老水師開始,一個個丟進海裡餵魚。”
院子裡靜得可怕。
李玉突然笑了。
“李老爺子,”他說,“您覺得,我為什麼敢一個人來平戶?”
李旦眯起眼。
“因為我有三塊牌。”李玉從懷裡掏出三塊定海令——禹、揚、青。三塊牌在月光下泛著藍光,彼此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您知道,三塊牌聚在一起,能做什麼嗎?”
李旦身後的日本女子臉色一變:“義父,他在拖延時間——”
“鎮海印。”李玉舉起三塊牌,按記憶中徐福殘魂傳授的法訣,將三令合一。
嗡——
三塊牌的光芒彙聚,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藍色印章虛影,印章上是三個古篆:“鎮四海”。虛影壓下,不是壓向人,而是壓向地麵。
整個院子,不,整個唐館,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更深的震顫——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燈籠的火苗齊齊一暗,然後又猛地躥高,變成藍色。院子的青石板地麵,裂開無數細紋,從裂紋裡滲出海水,帶著濃重的鹹腥味。
“這是……”李旦站起來,鐵核桃掉在地上。
“定海令,鎮的是海,也是地。”李玉臉色蒼白——這一下,幾乎抽空了他剛剛恢複的海神之力。但他站得很穩,“李老爺子,我敬你是前輩,不想撕破臉。但如果你非要逼我,我不介意讓唐館今晚就沉進海裡。您信不信,三塊定海令,足夠引發一場小海嘯,把平戶港淹掉一半?”
他在唬人。以他現在的力量,最多讓院子淹水。但李旦不知道。
李旦的臉色變了又變。他身後的日本女子手按在刀柄上,但不敢動——地上滲出的海水已經漫過腳踝,而且還在上漲。
“好,好,好。”李旦連說三個好字,重新坐下,“長江後浪推前浪。李公子,今天的事,是老夫唐突了。人你帶走,船你開走。但航線圖——”
“三天後,我讓人送來。”李玉收起定海令。地麵的震顫停止,海水不再滲出。
“一言為定。”李旦揮手,“鬆綁。”
陳滄三人被解開。阿福扶起陳滄,阿吉跑到李玉身邊,眼睛通紅。
“告辭。”李玉拱手,帶人轉身就走。
“等等。”李旦突然說。
李玉停下,冇回頭。
“李公子,”李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手裡的牌,是福也是禍。今天在平戶,至少有五撥人盯上了你。荷蘭人、島津家、幕府密探、我,還有……”他頓了頓,“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大明人。他們今早剛到,在打聽你的訊息。”
黑衣女子。
鬼哭灘望樓上那個。
李玉心頭一緊,但冇表露出來:“多謝提醒。”
他帶人走出唐館。大門在身後關上。
直到走出兩條街,陳滄才喘著粗氣說:“少爺,剛纔那是……”
“回去再說。”李玉看向蘇小小,“你父親的故交,能今晚就見嗎?”
“我這就去聯絡。”蘇小小說。
“要快。”李玉抬頭看天。月亮是血紅色的,不祥的顏色。
懷裡的定海令還在發燙。不是三塊的共鳴,是第四塊的感應——李旦那塊“汪”牌,在向他發出某種召喚。而更遠處,荷蘭商館方向,那塊“夷”牌也在迴應。
五塊了。
還有四塊,藏在世界的角落。
而穿著黑衣的獵人,已經聞著味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