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的商人來蛇口,一般要先乘機到對岸,而後輪渡而來,半個多小時便到。
一行大約有二十人,五六個走在前麵的人穿著淺色西裝,有白色有米色甚至還有粉色,圓沿帽、墨鏡和金牙是另外的特質。
這個隊伍非常之講究,正中一人無疑是主角,緊挨其左右的是實力最強的合作夥伴,再往外二人則次之。後麵的人也不可亂,正中之人的正後方是“百事通”,隨時介紹隨時解答,他的後麵是各家負責具體業務的管理人士,最外圍還有四個人,是此行的安保。
說回最中間那人,帽子遮住大半額頭,淺銅色麵板、血紅色領帶,正是闊彆蛇口十二年的梁闖。
從碼頭到工業區這段短短的路,走得梁闖雙腿發軟,好似記憶被粉刷了,他找不到哪怕一丁點當年的印記。“這是從公社回村裡的方向嗎”“那個集裝箱廠的位置是當年的誰家呢”“那棵特彆高的木麻黃被擋在哪棟大樓後麵了呢”,他的內心無數疑惑,他想問一問身後的人,可那人對其他人的問題應接不暇。
梁闖看向遠山,竟也拾不起記憶,一片片白花花的房舍,像一朵朵大棉花盛開在山腳下,掩去了最習以為常的印象。
蛇口臥虎藏龍,已是招商引資的金字招牌,隨著近幾年大量企業湧入,威斯製管在這裡勉強可稱第三梯隊,當年緊隨五通一平而起的企業纔是蛇口的一線,發揮著蛇口港最大的動能,有些已是其他企業隻能仰望的巨頭。
不誇張地說,蛇口把“天時地利人和”演繹到極致。“天時”不僅占了開放先機,還在於正趕上日韓東南亞的製造業轉移,我們提供廠房和人力,他們用更低成本獲得產品;“地利”自然是已然成熟的蛇口港和即將投運的赤灣港,成為外來特區、特區向外的樞紐,可以說入懷萬裡海;至於人和,蛇口已經做到最大可能的動員。
“梁闖!你回來了梁闖!”
突然間,一行人的旁邊發出大聲吆喝,那是一位慌忙上前的老者,不過饒是他穿著乾淨的衣服,也掩不住疊加著洗衣粉的土氣,在雪鬆檀香的木質香水麵前,拉開了千萬裡的差距。
“曉晨呢?他怎麼冇和你一起回來?”
梁闖半托著墨鏡,他怎麼會不認得老鄔呢,他甚至認得年輕時的老鄔,那個受了不少氣才從彆地換番薯回來的老鄔,引著大家蠔田拉大網把產量搞上去的老鄔。
但梁闖之沉溺不消片刻,就算你老鄔還是從前的老鄔,這方世界已早已不是從前的世界,這麼多年誰知道有哪些五花八門,我梁闖就算認,也不能現在就認。
“大爺,你認錯人了吧?”
梁闖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相當於對隨從發出確認,立時有人衝上前去阻攔老鄔。老鄔愕得七葷八素,心說老子看著你長大,梁家就你一個獨苗,打小遇事頭皮硬,人們叫他“梁鐵頭”,挨欺負時我還給你抱過不平。
“梁闖!你瞎了嗎!睜眼看看,我是老鄔啊!”
“不要擋路!”
梁闖說話間,精壯的安保人牢牢抵在老鄔身前。
“梁鐵頭!曉晨去哪了!你好歹和我說一句啊!”
突然間有人捅了梁闖一下,刹那間彷彿意識到了什麼,梁闖的步子越來越大,這步幅和心跳成正比。突然他怕極了,怕老鄔說出來“兒子”“梁壯壯”這些敏感詞。一時間,他感覺老鄔像是個帶著某種意誌來這裡套話的人。但老鄔根本冇有說起梁家事的心思,滿心隻有鄔曉晨怎麼樣了。
“梁闖!曉晨在哪裡!他還活著嗎!”
老鄔見要走遠,奮力衝破阻攔,可眼前之人厚硬如牆,老鄔一發力恰好脖子頂上了肘子。他抓住喉嚨,一邊痛咳一邊倒了下去,咣噹一聲,腦袋砸在地上……
老鄔神色惘然,探出胳膊想去夠一夠,奈何那一行人的背影愈發迷離,他用力搖頭,可是眼睛就像徹底花了。
“老鄔!老鄔!”
鄭鴻匆忙上前,本是來觀望梁壯壯會不會現身,冇想到半路殺出個老鄔,而且鬨成這樣。他把老鄔攙起,老鄔的眼睛佈滿血色,比梁闖的那條領帶還要紅,都看不見人影了,老鄔嘴巴還是不歇。“王八蛋!不是人!”
鄭鴻把他扶到一個台階坐下。“消消氣吧,你這是把他堵急了,緩一緩問得出來。”
“屁!他能急我也能急!以後曉晨回來要是也這樣,我打死他!”
說話間老鄔抬起手來,一下子變得很吃力,這隻枯槁老手緩緩向腦後摸去,同一時間他用力眨眼,又像是想揉揉眼,可那隻手突然不受控了。
“鄭鴻,你可還記得,我向你請過一張牌。”
“不要動不動就提,你再這樣我真忘了啊!”
三句半不離鄔曉晨已是老鄔的常態,鄭鴻搪塞般應了他,而後他把老鄔的胳膊架在自己脖頸。“先回去吧,在這置氣什麼用。”
可是鄭鴻肩膀挺了又挺,老鄔的手臂卻癱軟無力,感覺上他還有意誌,但就是攀不上來。鄭鴻隻好攥住他的手臂搭過來,但就在握住老鄔手腕的刹那間,鄭鴻大叫出來。
那一種涼,平生不曾遇見,皮囊的一絲溫熱,如蟬翼一般隨風蕩去,轉而是握不回緩不得的深深冷寂。
“老鄔!!”
但見此時老鄔,整個人都垂了下來,彷彿一切都崩了,在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都崩了。
“鄭鴻,我的紅櫃子,給他,你……等他,你要等他。”
老鄔看著鄭鴻,僅有的心血凝成了一滴淚,和一個字。“謝……”
鄭鴻把他抱到醫院,但為時已晚,突然一崩生死刹那。
左邊是紅腳艾,右邊是馬齒莧,中間是老鄔安息的地方,鄭鴻在墓前久不能息,老鄔救過自己兩次,一次是用紅腳艾退燒、一次是用藥膏養骨。他更記得初見時,老少頂著一堵牆,梁壯壯不小心打了他的喉結,為此遭來怒罵。
他離開那天,也像頂到了牆,也被打了喉結,也因為對方姓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