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點起一支菸,不由望向窗外,海上的霧時明時暗,隱約是海鳥,隱約又是貨輪煙囪的幻化。事情一麵又一麵,原來老陶當時也隻是一麵之詞。這人啊,不知有多少個側麵,有多少種特寫。
“事情本來順利,讓梁壯壯去上海,梁闖也就有喘息之機,給他一些時間,他會處理好的。”
“聽上去不就是一個拯救負心漢的故事嗎?卻被你們說得很上檯麵。”
陳清媚微微搖頭,忽而也望向窗外海港大灣。“老實說,太多人低估了蛇口,我們起碼錯失了兩次決策,這一次興師動眾,實在不容有失。”
“生意事人情事是兩件事,你不用渲染梁闖的生意經。”
“不,是一件事,如果梁闖生意敗落,對梁壯壯來說也不算一件好事吧。這些年來,梁闖是個什麼人,在生意圈裡早已有了既定印象,人們願意和他做生意也是看中了那些。如果明天梁壯壯當著所有人的麵鬨一場,蛇口不僅不是梁闖的登雲梯,反而是他的滑鐵盧。”
話到這裡,也算“圖窮匕見”了,陳清媚的擔心不無道理,天知道梁壯壯現在是怎樣的憤怒,什麼舉動都不奇怪。
“我知道這些年梁壯壯吃了很多苦,富貴是對他最好的補償,要是這次鬨出風波,讓商界覺得梁闖是個兩麪人,事情會直接反應在生意上。在投產之前,我們疏通了上下遊,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風險都不可估量。梁闖一定會好好補償他的這個兒子,可要是財務出現危機,或許連梁闖都要去歐美躲債,梁壯壯固守這裡多年還是得不來好日子,這是鄭先生願意看到的局麵嗎?”
鄭鴻擺擺手,不想再聽下去了,照這麼說下去,梁壯壯快能決定他們能不能上市了。“我冇有勸他的立場,他也不懂商場。”
“梁壯壯對鄭先生的信任非比尋常,我說句實話,事情鬨到這個地步也是低估了你們的關係。你的理智要是能灌輸給他必定功成,再冇有比明天更重要的時刻,後續一切梁闖會料理。”
鄭鴻雖曉得利害,但他更知道的是,梁壯壯的情緒纔是最重要的,他的憤怒是應該的、他要鬨場也是不必驚訝的,是“你們已經這樣”纔會“他竟然那樣”。
“在明天之前,能見到梁壯壯的人恐怕隻有鄭先生了。你隻需要把我今天說的話,用你的口吻說給他,如果他還是決定明天伏擊我們,那我們認了。反過來,如果能成全這一場,今後的報償一點都不會少。”
事情全無定論,陳清媚卻言辭鏘然。“今天欠下鄭先生一個大人情,以後的生意場上一定補個周全。”
鄭鴻麵色平靜,內心不由起伏,他給生意場搭過台子,給生意場引過轎子,甚至還給生意場找過班子,唯獨從來冇想過自己唱一台生意戲。一時不知這女人在在說什麼。
午夜,海灣。
子母石的旁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今夜的潮不大不小,每次推過來恰好抵到他的鞋尖,他把膝蓋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鄭鴻挨著他坐下,來到此時他才發現很難把陳清媚的話重複出來,並非他記得不多,而是那般機械地說出來太像一個傳話的了,並且會讓梁壯壯覺得又一次被安排了。
“梁闖當年去那邊以後,為了做生意隱瞞了這邊的事。”
“是為了做生意,還是為了傍女人呢?”
梁壯壯口吻深沉,不看鄭鴻也不看濕了鞋的海浪,目向黑暗的遠處,一時間好似溺入其中。
“一切的決定權在你。”
“換成是你,你會怎麼做?”
梁壯壯顯得很平靜,若是梁闖在梁壯壯保安崗亭得知訊息的第二天回來,恐怕梁壯壯會鬨一個天翻地覆,不計任何後果去發泄。可距離那時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他的憤怒已經不由自主隨時間而消散。
不知不覺間,梁壯壯對鄭鴻形成一種依賴,這片土地成長得太快,最適應不了的恰是這些本地人,世上再冇有采紅腳艾那樣純粹的事了。但他們遇事最初的思量仍然簡單,所以在他升成庫管那天,滿心都是來自於自己手腳麻利內心細緻的天賦。
老實說,從前他對鄭鴻的經曆有些不屑,勺子換鏟子,無非是在最底層換花樣,眼前奔走的也不過是襯紅花的綠葉。可慢慢地,梁壯壯開始覺得鄭鴻強大起來,彆人多是在一個平行的圈子摸爬滾打,從修路到蓋樓,或者從接待員到講解員。
而鄭鴻卻遊刃有餘,整個工業區他好像什麼型別的人都接觸過,什麼交道都打過,不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遇事還總有很多辦法。所以眼下最能給自己指條明路的,一定是他了。
豈不知,鄭鴻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問題,“換成是你”聽上去特彆容易,實際卻格外晦澀。“事情之所以有我插一腳,完全是不甘心那頓打,我要搞明白為什麼,冇想到這麼複雜。至於你們家的事,你聽從自己就是,不想受委屈就彆受委屈,想以後再算就以後再算。”
梁壯壯點了點頭冇有給鄭鴻答案,鄭鴻也不希望聽到答案,但他知道,自打玻璃屋裡阻止梁壯壯去上海開始,他就已經被捲入漩渦,並且他擇不乾淨。當“因為你的出現”而改變了梁家人的路徑,並牽扯到老掌櫃與新少爺之間的拉扯,就再也不要說“與我無關”了。
事情還將延續,延續到梁闖歸來,延續到父子同台的新戰場,鄭鴻捂住雙眼,長息從雙掌之間竄出,顯得一點不比梁壯壯輕鬆。
海港的風吹過礁石,吹過工業區,又吹到山腳下的白色小樓,這裡有個人,此夜最不能寐。
老鄔很少在這個時候來到菜園,他就著夜色翻弄著,有的黃瓜貼緊枝條,這麼長下去吃起來會發苦;有的生菜過於密集,他得拔掉幾棵,不然長不出大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