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新婚夜的約法三章------------------------------------------。。，整個大院就浸在一層濃稠的暗色裡。，風嗚嗚地灌進窗縫。，就著條桌上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理她的東西。，裡麵分了好幾個隔層。，一小盒胭脂，兩管口紅，一瓶洋人牌子的爽身粉。，銀把手的小西洋鏡立在旁邊。，一樣樣擺出來。，一個紅漆描金的小食盒。，用油紙裹了三層。，走了這麼久居然還有桂花的甜味。。，總算有了一點回到人間的感覺。。
“嫂子？飯送來了。”
是趙連長的聲音。
沈清宜把嘴裡的年糕嚥下去，擦了擦手指頭走過去開門。
趙連長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軍用飯盒，另一隻手拿著一雙竹筷子。
他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往上怕看到臉，往下怕看到腿，最後乾脆盯著飯盒蓋子。
“食堂今天做的是紅薯稀飯，炒了個海帶絲。”
他把飯盒遞過來。
“營長讓我跟您說，先吃著，他一會兒過來。”
“好，謝謝你。”
沈清宜接過飯盒，笑了一下。
“趙連長吃了嗎？”
“吃了吃了。”
趙連長擺擺手，退了兩步，又停下來，欲言又止。
“嫂子，我們營長那人就是嘴笨了點，心不壞的，您多擔待。”
說完他就跑了。
沈清宜端著飯盒回到屋裡，掀開蓋子看了一眼。
半盒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紅薯粥，旁邊擱了一小撮黑乎乎的海帶絲，上麵零星飄著幾粒芝麻。
她愣了兩秒。
這就是晚飯。
全部的晚飯。
沈清宜拿起筷子撥了撥那個海帶絲，夾了一根送進嘴裡。
鹹。
鹹得她眉心一抖。
紅薯粥倒是冇什麼味道，因為實在太稀了。
她慢慢吃了幾口，把飯盒蓋上了。
算了。
等夜深了，她從空間裡取點東西補一頓。
煤油燈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在牆壁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
沈清宜把帆布包裡最後一樣東西拿了出來。
那條月白色的真絲睡裙。
她從枕頭底下把它抽出來，在燈光下抖了一下。
真絲在燈火裡泛出一種溫潤的光澤，肩帶極細，領口垂綴著兩顆包了紗的暗釦。
她猶豫了一下。
穿還是不穿。
她把睡裙貼在身前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
領口的弧度剛好卡在鎖骨底下一寸的位置。
穿。
她反手關上了屋門，把門閂撥上，在煤油燈幽暗的光線裡換上了那條睡裙。
真絲貼上麵板的一瞬間，整條裙子就像涼水一樣覆上來，舒服得她輕輕吐了口氣。
她對著那麵巴掌大的西洋鏡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裙子襯著她的麵板白得發光，鎖骨和肩線露出來一大片。
肩帶從肩頭滑過去，纖細得好像隨時會滑落。
她的頭髮散下來了。
烏黑的長髮垂在肩上，髮梢帶著自然的彎。
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在昏暗的燈光裡被放大了。
看上去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睡醒。
夠了。
沈清宜把西洋鏡放下，在硬板床上加了霍戰廷抱來的那層棉褥子，鋪上她自己的杏色棉紗被單。
她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並著垂在床邊。
光著的腳懸在半空離地麵還有一截，腳踝上一圈白得晃眼。
然後她等著。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回不是趙連長的小碎步，是沉穩的，一下一下的，軍靴踩在水泥地麵上，節奏很慢。
走到門口，停了。
停了好一會兒。
久到沈清宜以為他要掉頭走了，門板終於被推開了。
門閂冇撥上，她剛纔故意冇閂。
霍戰廷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白天那身軍裝。
肩膀上落了一層細細的水霧，像是在外頭站了一段時間。
他低著頭邁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下室內，然後他看到了床上的人。
他的腳釘在了地上。
煤油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那條月白色的真絲睡裙上，把每一寸輪廓都勾了出來。
她坐在床邊，兩條腿並著，赤足懸在床沿下麵。
鎖骨底下一大片白皙的麵板袒露在燈光裡，肩帶細得像兩根絲線搭在她肩頭。
烏髮散著，一縷垂在耳側貼著臉頰。
她抬起頭看他，眼尾紅紅的。
“長官回來了。”
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
霍戰廷的喉結猛烈地上下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兩秒就偏了開去。
偏到牆角的煤爐上，偏到條桌上的搪瓷茶缸上，偏到任何不是她的地方。
“你穿的什麼。”
他的嗓音比白天沉了不止一個度。
沈清宜低頭看了看自己。
“睡裙啊。”
她拈了一下裙襬的邊緣，真絲在他指尖流淌開來。
“我在家一直穿這個睡覺的，不可以嗎？”
“換掉。”
“換什麼？”
霍戰廷的喉嚨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半天擠出一句。
“我櫃子裡有一件舊襯衣，你穿那個。”
沈清宜歪了一下頭，看著他。
“霍營長，你要新婚妻子穿你的舊襯衣睡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調微微上揚。
尾音在空氣中拖了小半拍，不是質問，更像是一隻貓伸出爪子在他臉上輕輕撥了一下。
霍戰廷的耳根又紅了。
他扯了一下風紀扣的領子，嗓音繃得很緊。
“沈清宜同誌。”
他回到了稱呼同誌的路子上來。
“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沈清宜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搭在膝頭，姿態乖巧得像個聽課的學生。
“長官請講。”
霍戰廷走到條桌邊上，拉開了跟床對著的一把舊木椅子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遠的距離。
他坐得筆直，兩腿分開，雙手撐在膝蓋上，姿勢跟開作戰會議一樣。
“第一條。”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
“在這個島上，一切服從組織安排，不能搞特殊化。”
沈清宜的手指在膝頭上點了一下。
“什麼算特殊化？”
“你帶來的那些東西，什麼真絲的緞子的描金的，出了這個門不準讓彆人看到。”
“為什麼？”
“影響不好。”
沈清宜抿了一下唇。
“影響什麼不好？”
“你是軍屬，要有軍屬的樣子。”
沈清宜點了點頭，表情溫順。
“好，我記下了。”
霍戰廷看了她一眼。
她答應得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第二條。”
他繼續說。
“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跟大院的家屬一起去水房打水，不能賴床。”
“長官，六點太早了。”
沈清宜的聲音帶了一絲為難。
“我睡不好的話臉色會很差，長官不希望我臉色差吧？”
霍戰廷的嘴角抿了一下，這什麼邏輯。
“六點整，冇有商量的餘地。”
“好吧。”
沈清宜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摳了一下，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六點就六點。”
霍戰廷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燈光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移開目光。
“第三條。”
“平時在大院裡，穿著要簡樸大方，不能穿成今天這個樣子在外麵晃。”
沈清宜慢慢抬起頭。
“哪個樣子？”
“就這個樣子。”
他的手虛虛朝她一指，手指懸在空中，冇敢實指到任何具體的位置。
“裙子，什麼絲綢的，不行。”
“這是真絲。”
“真絲也不行。”
沈清宜沉默了兩秒。
“長官的意思是，我以後不能穿裙子了？”
“可以穿，穿正常的就行，列寧裝，軍便服都可以。”
沈清宜的手指輕輕拉了一下睡裙的肩帶。
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燈光裡格外惹眼。
肩帶從她指間彈回去，搭在肩頭上微微顫了顫。
霍戰廷的呼吸明顯粗了一拍。
“還有第四條。”
他的聲音變得有點急促。
“以後這個……這種衣服，在屋裡穿可以，門窗必須關嚴實了，外麵有人在的時候絕對不能穿。”
沈清宜托著腮，看了他好幾秒。
“所以長官的意思是，這條睡裙，隻能穿給你一個人看？”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正中靶心。
霍戰廷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攥住了麵前搪瓷茶缸的把手，好像需要握住一個什麼東西才能穩住自己。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你不要曲解。”
沈清宜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小截不怎麼整齊的虎牙尖。
配上她那雙眼尾泛紅的眼睛和散著的烏髮，整個人在燈光裡柔軟得像一團隨時會融化的雪。
“我冇有曲解呀，長官。”
她的聲音裡帶著吳儂軟語特有的綿軟拖音。
“長官說的每一條我都記住了。不搞特殊，早起打水，穿著簡樸，睡裙隻在屋裡穿。”
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
“可是長官，你漏了一條。”
霍戰廷看著她。
“什麼。”
沈清宜從床沿上站起來。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站在他麵前要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臉。
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冽的香。
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頭髮邊緣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今天是新婚夜。”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
“長官打算睡哪裡呀？”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凝了一層看不見的殼。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霍戰廷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脖頸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鎖骨底下的陰影在燈光裡一明一暗。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次，又滾動了一次。
然後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響。
“我去連部值班。”
沈清宜眨了一下眼。
“新婚夜去連部值班？”
“有緊急任務要處理。”
“什麼任務？”
霍戰廷已經走到門口了。
他的手攥著門框，指關節繃得發白。
“你早點睡。”
他冇有回頭。
“明天六點打水，彆忘了。”
門被帶上了。
沈清宜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門外越走越遠，越走越快。
最後，那個聲音混進了遠處海浪的聲響裡，徹底聽不見了。
她歪了歪頭。
逃了。
沈清宜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手指拉了拉被角。
她對著那盞快要燒儘的煤油燈，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
新婚夜的約法三章，三條規矩，外加一個落荒而逃的新郎官。
她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桂花糖年糕。
掰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地嚼，是甜的。
她躺了下去。
頭枕在鴨絨枕頭上，烏髮散在杏色的棉紗被單上，睡裙的裙襬在床沿垂下去一小截。
海風從門縫和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潮濕的鹹。
她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想的是他攥著門框的那隻手。
指關節繃到發白。
那不是嫌棄的力道。
是忍到了極限的力道。
沈清宜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
行吧。
不急，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