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卡坐到工位上,小楊開啟手機先在各個社交平台看一圈,看有沒有新的關於小海豹的熱點。
發現各個平台都沒有大的動靜之後,小楊鬆了口氣。隨即切迴自己的小號準備悄悄摸魚,結果發現自己昨天發的視訊居然都已經有幾千讚了,迴複也不少。
這個資料在平台上不算什麽,但作為小楊個人的有感而發碎碎念,這個關注度卻很讓她震驚了。
簡介裏的小作文太長,她以為根本不會有人看,可是網友們不僅看了,還有不少人在認真地討論。有人寫了自己的感受,有人試圖分析迴答,小楊一條條的看,感覺心裏暖暖的。
“小楊,這個視訊是你做的嗎?我看那個id叫小楊,該不會就是你吧?”
飛書上,領導發來一個視訊連結,問她。
小楊手一抖,小心地點開,發現就是自己做的那個視訊。
小楊背後冷汗直冒,這種糊糊視訊,怎麽就湊巧被領導刷到了!
小楊連忙撒謊:“怎麽可能是我,我前幾天都趕著做海報呢哪有時間做視訊。”
領導“哦”了一聲,沒再迴複了。
小楊卻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早知道這個視訊不帶紀錄片的標簽,也不用紀錄片的素材了。
要是這個視訊大火了,反哺到紀錄片上,到時候她又要做海報,這不是自己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嘛!
小楊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這個視訊隱藏掉,最後還是選擇了把它留著。
網友留下了那麽多評論,直接刪掉她捨不得,況且,她覺得,這種視訊應該也不會特別火,現在才幾千的讚,離要火還有十萬八千裏。
小楊按滅手機螢幕,開始幹活。
同一時間,在豆瓣,一條小海豹紀錄片的點評悄無聲息地發布。
發布者是某高校的社會學教授,平時在豆瓣的動態不算特別多,但內容都很紮實,粉絲數不少。
點評裏寫:“紀錄片裏麵有著大量的以動物視角對人類社會的觀察,這是大部分其它自然紀錄片所沒有的,本來想看完之後再詳細點評,但昨天看到了小楊的視訊,所以先做一部分的迴答。
小楊的問題有答案嗎?當然有。迴看幾萬年前,我們的祖先聚成小團,各自生存,這套信任“自己人”、警惕“外人”的機製作為我們的本能保留到現在。
到了網際網路時代,演演算法推薦讓人們長期浸淫在單一敘事中,觀點不再僅僅是觀點,而是成為了一種身份標識,和我觀點一樣的人是“自己人”,而那些和我觀點不同的人就是“外人”。
根據觀點的不同,人們被貼上標簽,劃分陣營,形成不同的群體,而群體又通過排斥異見者來維持自身的純潔性。衝突越激烈,群體邊界越清晰,內部凝聚力反而越強,這就是所有爭吵都會不斷升級的原因。”
這條影評發出去後,很快就有了迴應,一位心理學教授在轉發評論:“網路上的爭吵裏還有一個隱蔽的心理機製:審判他人是一種權力武器,極端化的觀點又給人以強烈的確定性快感。爭吵是很難避免的,因為它隻是人類遵循讓自己最舒適的方式的下意識的行動。”
一位哲學教授也在評論區留下自己的視角:“還有一個維度意義感危機的維度。宗教、民族、階級這些宏大敘事在現代社會中要麽褪色、要麽失效,於是我們在網路上尋找新的歸屬。不同陣營為我們提供了身份,為陣營爭吵又提供了意義。當“我”融入了“我們”的洪流之中,“我”的焦慮就不存在了。”
另一位研究公共政策的學者補充道:“結構性問題也是不能忽略的因素。氣候變化、貧富差距、社會不公,這些都是係統性的、複雜的、短期內無解的問題。麵對它們,個體是無助的,但憤怒需要出口,無力感需要緩解。因此憤怒就容易指向具體的、可攻擊的目標:一個網友、一條評論、一個‘對麵的’陌生群體。”
最後,有個教授這樣收尾:“我們當然可以告訴小楊為什麽,這一切的產生確實都是有原因的,但現在我們也並不確定這些問題該如何解決,隻知道仍然要努力。”
這些教授和學者的討論立刻就得到了大量的學生的關注。
有人感慨“我導六十多了居然還趕潮流看小海豹紀錄片?”
有人驚訝“周老師往常每天都要看一兩本書並在豆瓣寫書評,這兩天沒更新我還以為周老師偷懶了,結果居然是在看紀錄片!”
有人擔憂“下週組會該不會要討論這個問題吧……我也要趕快看看這個紀錄片了。”
有人驚喜“我們小海豹竟然已經火到學術圈了?”
帖子的熱度越來越高,先是在學生範圍內傳播,然後又流向了朋友圈、公眾號、微博,接下來又有營銷號入場,在短視訊平台開始傳播。
從專家教授竟然也看小海豹紀錄片的反差感到批判社會、批判人性,營銷號怎麽抓眼球怎麽來,怎麽煽情怎麽來,最終話題的規模越來越大,熱度越來越高。
到中午,小楊在吃午飯掏出手機的時候,看到熱搜上有個詞條:#給小楊的答案。
她還好奇是哪個小楊呢,結果點進去一看,好家夥,是自己。
自己隨手一發的視訊居然引起了這麽多人的討論,居然上了熱搜,居然有這麽多學者教授在認真給她答案,她感到受寵若驚,
但馬上她想到,完蛋,視訊火了,熱搜上了,紀錄片播放量肯定要漲,她又要加班了。
她緩緩嚥下一口飯,把各種情緒放在一邊,仔細去看裏麵的內容。
網友們似乎和她很有共鳴,有人說“確實每次吵架都隻會讓各自越來越極端,不夠極端的發言就會被驅逐到對麵”。
有人說“現在網路上已經沒有就事論事這個詞了,所有人都隻信一句話:下場無路人。你隻要開口,就會被強行貼上標簽、劃分陣營”。
有人說“上次吵上熱搜,我站在中立的立場說了兩句,然後被兩頭罵[微笑],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輕易在網上說話”。
小楊看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些專家教授好像很厲害,各種角度的解釋說得明明白白,可是,連這些人都給不出一個她可以努力去避免爭吵的方向。
麵對這種永無止境的爭吵,小楊依然感到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