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和北極燕鷗此時根本無法降落在海麵上，也無需擔心遇到海豚的捕鷗陷阱。
因為它們已經來到了距離海洋一兩百公裏的柏林。
它們並不認識柏林，隻覺得這片城市看上去有些陳舊，建築也好、街道也好、設施也好，都帶著歲月的痕跡，不像有些現代都市一樣看上去是嶄新的、閃閃發光的。
海鷗和燕鷗在柏林上方的天空中盤旋。
海鷗在尋找美食，燕鷗也是。
隻不過海鷗是在那些熱鬧的街道、餐館、小攤尋找人類的食物，而北極燕鷗找的是公園、小河、小溪、湖泊、綠地，它要在裏麵抓蟲子、抓魚吃。
人類的食物不那麽好找。
遊客聚集的地方不一定是餐館，也有可能是博物館，客戶眾多的小攤不一定是賣食物的，也可能是賣紀念品的。海鷗需要篩選、觀察、判斷。
所以，北極燕鷗的動作比海鷗更快一些。
在海鷗尋找和挑選的時候，北極燕鷗已經降落在一條蜿蜒穿過城市的河流的岸邊。
此時是春天的末尾，河岸邊草木茂盛，昆蟲也非常多。
北極燕鷗吃了兩隻蝗蟲，又吃了一顆堅果，抬頭看看海鷗還在視線範圍內，它又趕快飛到河流上空。
昆蟲和漿果對北極燕鷗來說屬於小零食一類，不是適合填飽肚子的正餐，唯有魚、甲殼類纔是真正的主要食物。
北極燕鷗一邊注意著海鷗的動向，一邊在河麵上搜尋。
找到目標後，它像箭一樣射入水中，片刻後就叼著一條小魚破水而出。
它本想細細品味，但看了一眼空中，海鷗似乎已經有了目的地，正朝著某個方向降落，於是它急急忙忙地一口吞下魚，顧不上半飽的肚子，趕快跟上。
海鷗獨自行動太危險了，它得盯著，以免海鷗被人類抓住。
兩隻小鳥一前一後飛入人類的街道中，停在一家漢堡店對麵的屋頂上。
海鷗好奇地看著漢堡店裏進進出出的顧客的手裏的漢堡。
漢堡這種食物很常見，海鷗吃過不少，可以說很熟悉了，但這家的漢堡它還真沒見過。
裏麵沒有生菜、沒有番茄片片、沒有白色的紅色的醬，甚至連肉餅這種構成漢堡的核心元素都沒有。
如果海鷗沒看錯的話，夾在那兩片麵包之間的，應該是一坨生肉糜。
看顏色和質感，大概是生的牛肉或者豬肉。
海鷗很少看到有人類吃生的肉，最多的也就是生的三文魚而已，這個生肉漢堡對海鷗來說還挺新鮮。
再加上之前它在南美洲吃過生榨青蛙糊糊，非常好吃，它一直念念不忘，可惜到現在都沒有見過第二次。
所以，眼前這個漢堡，海鷗它非常想要試試。
獲得生肉漢堡的機會還挺多的，很多遊客估計是也沒吃過這樣的食物，拿出門之後就開始用手機給漢堡拍照或者和漢堡一起自拍。
海鷗眼疾手快，挑了一個正在手機上調整拍照引數的顧客，眨眼間就俯衝過去，把漢堡搶了過來。
在北極燕鷗緊張的目光中，海鷗帶著漢堡降落，啄了一大口。
漢堡的麵包非常柔軟，裏麵夾著的肉餡更是。
不像熱的漢堡能一口爆汁，這裏麵的豬肉被攪成了細細的肉粒，可能還冷藏過，入口帶著清涼感。
裏麵的脂肪處於半凝固的狀態，口感非常奇特，像一塊柔軟綿密的冰淇淋，或者一塊將化未化的黃油。
而且很神奇的是，沒有任何腥味。
海鷗最先感受到的居然是淡淡的甘甜和一種純淨的肉香。
迴味也沒有肉腥味，而是微微的胡椒香。
配合上樸素的麵包片，吃起來有一種很幹淨的感覺。
海鷗頓時扭頭看向北極燕鷗：“這個應該沒有人類的新增劑，而且還是生的！你要不要試試，肯定很健康！”
北極燕鷗看著似乎未經人類處理的、純粹的生肉內陷，有點心動。
對於一隻喜愛肉食的小鳥來說，這種原始的肉香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
“那我就嚐嚐這個肉餡吧。”北極燕鷗說，“隻是天然的肉而已，不算人類食物。”
說著，北極燕鷗矜持地踱著小步，一點點靠近，然後啄下一小塊裏麵的肉餡。
在入口的一瞬間，北極燕鷗眼睛都亮了。
好柔軟，好油潤！
對小小的北極燕鷗來說，這輩子能吃上生豬肉的機會約等於無，它之前當然也是沒吃過的。
因此，這塊肉餡的口感也好，味道也好，都是北極燕鷗從未體驗過的，甚至覺得很驚豔。
海鷗一看它的表情就知道，它肯定是吃得還挺美的，頓時驕傲道：“我就說人類的東西還不錯吧，比你吃的那些帶臭魚爛蝦好多了！捉起來還費勁！”
北極燕鷗嚥下自己嘴裏的那坨肉碎，嚴肅道：“那也不是所有的都好，這個是生肉，本來就是天然食物，所以還好。但其它那些經過太多人類處理的，我還是覺得不健康，為了一點點口腹之慾就犧牲健康，太不值得了！”
海鷗輕哼一聲，沒有和北極燕鷗爭論，隻是心想，它遲早要找到一個讓北極燕鷗無法嘴硬、甘願犧牲健康也要去吃的超美味食物！
一口炫完剩下的肉餡，海鷗從屋頂上起飛，繼續去找食物，北極燕鷗也連忙跟上。
不多時，海鷗看到在某個咖啡館門口的露天座位上，有好多人在吃同樣的甜品。
這個甜品外表普普通通，就是薄薄的外皮包裹著一些未知的餡料，上麵還撒了一些白色的糖粉，放了一坨白色的奶油。
但海鷗覺得，有這麽多人吃就表明它的味道肯定有其特別之處。
於是海鷗搶來一塊。
上次在哥本哈根嚐試了一次吃甜品和飲品的搭配之後，海鷗覺得很不錯，於是這次它也沒有立刻開吃，而是又去弄來一小杯飲品。
看著擺在自己麵前的甜品加飲品，海鷗突然理解了人類為什麽要飯前拍照了。
為自己精心地選擇和搭配這些既美味又美麗的食物，讓進食不再是單純地為了填飽肚子和品嚐味道，而是成為一種更有趣味的活動。
而拍照，也是屬於這種活動的儀式感之一。
盡管自己麵前的甜品已經支離破碎，飲品也隻剩下一個杯底的量，但海鷗在吃之前，依然滿足地多看了它們兩眼。
海鷗一口咬下那塊看似普通的甜品。
它的外皮很薄，有些酥脆，內層卻是濕柔的，裏麵的蘋果粒軟糯得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味道有著蘋果天然的微酸，帶著溫潤的甜，還有一些烤蘋果特有的焦糖香氣，以及一些香草的和肉桂的特殊風味。
連不愛吃酸的海鷗都不得不承認，這個確實好吃。
它又吃了兩口之後，看向北極燕鷗：“這個比剛剛那個要更好吃，快試試！”
北極燕鷗一看這個食物的樣子，就知道它肯定在人類那裏經受過很多重的處理，絕對不是天然的食物。
可是，北極燕鷗深吸一口氣，可是它的香味真的好香，還帶著一股蘋果的味道。
能聞到天然的水果的香味，這應該不是什麽特別不健康的東西吧？
北極燕鷗低頭觀察了一番，然後小小地嚐了一口。
香、甜、酸，脆、綿、軟，無數的感受在北極燕鷗的口腔裏炸開。
在它之前的鷗生裏麵，從來沒有吃過熱量這麽高、甜度這麽高、味道和口感這麽複雜的食物，一下就把它給砸蒙了。
它腦子裏頓時湧起兩種複雜的情感。
一邊是擔憂，這個食物如此美妙，它深知自己嚐試過後肯定很容易無法自拔，它好像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正在踏入一個難以離開的深淵。
另一方麵它又有點懊惱，早知道人類的食物這麽好吃，它應該早點嚐試的。
海鷗不知道它心中所想，隻是在旁邊一味地勸：“快再嚐一口那個飲料，人類都是這麽吃的！可以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我上次試了一下，感覺特別好！”
那份飲料聞起來有一股花香味和果香味，帶著微微的甜，暈暈乎乎的北極燕鷗沒有推辭，立刻喝了一口。
但飲料一入口，北極燕鷗立刻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嘴巴裏麵打自己，腦子立刻就清醒了。
這個飲料聞起來那麽香甜，喝起來卻完全不是同一個味道，純純就是又酸又澀的水，刺激性很強。
北極燕鷗張大嘴“yue——”了一聲，然後猛地甩頭，試圖把殘留在口腔裏麵的那些飲料給甩出去。
過了好久，它才緩過來。
它喘著氣，看著那杯飲料，眼裏全是後怕。
“果然人類的食物不能隨便地嚐試！”北極燕鷗得出結論，“尤其是那些未知的食物，誰知道人類在裏麵加了些什麽！說不定就有毒呢！吃了可怎麽辦啊！”
海鷗站在旁邊，有點後悔讓北極燕鷗喝那個飲料了。
一看就是飲料太難喝，害的北極燕鷗好不容易對人類食物建立起來信任又消失了！
人類的食物外表和氣味和它吃起來的味道不符的情況很常見。對剛開始嚐試人類食物的北極燕鷗確實是個挑戰。
可是海鷗自己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它試圖讓北極燕鷗理解：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人類的每種食物在吃之前都不知道它的味道，我們隻能通過它的氣味和外觀去推理、去猜測。”
“這樣的話，等到了真正品嚐它實際味道的時候，會有一種答案揭曉的驚喜感，就像開盲盒一樣，特別有意思！”
“我感覺這是在品嚐美味之外的另外一重快樂，這種快樂是吃所有已知食物都沒法提供的！”
北極燕鷗完全無法理解海鷗的想法。
既然已經吃過美味且安全的食物，為什麽還要冒險去嚐試沒吃過的，可能特別難吃甚至可能有毒的食物？
北極燕鷗不僅不理解，它甚至討厭這種不確定性。
它喜歡熟悉的環境、熟悉的群體、熟悉的食物，這讓它感到安全和舒適，不確定對它來說就意味著危險。
在難喝飲料的刺激下，北極燕鷗被蘋果卷迷惑而淪陷的心再一次堅定起來，它振聲道：“自然的食物就是最好的，反正我不會再嚐試人類的食物了！我就算抓不到魚蝦，抓不到昆蟲，吃不到野果子，餓死在野外，我也不會再吃人類的有害食物！”
說完，它嚐試為這次捕獵活動畫下句號：“好了，都吃了這麽多了，你肯定飽了吧？我們也不必再冒險了，去公園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北極燕鷗的這番話說的，海鷗真想當場就再去找點美味食物，讓它立刻就明白人類的食物到底有多香！
但它也知道，在經過難吃食物之後，信任是沒法很快建立起來的。
況且它自己也吃飽了，搶來食物如果北極燕鷗不吃的話它也吃不下，那就太浪費了。
不過北極燕鷗說的公園它也並不太想去，它不累不困，並不想休息。
思考片刻，海鷗振翅起飛，朝著人類的住宅區飛去。
它計劃去找一個好的點位，觀看人類的手機，這是它專屬的娛樂活動。
在北極燕鷗喋喋不休的勸阻和擔憂中，海鷗繞著住滿人類的長方體建築飛翔，最後盯上了一個坐著人類的窗台。
當然，那個人類正在刷手機，手機螢幕也正對著窗戶。
海鷗悄無聲息地降落。
對海鷗來說，看人類手機和吃人類食物一樣，有一種開盲盒的感覺。
在看之前，它永遠不知道人類的手機裏麵會冒出什麽畫麵，所以它總是對看手機充滿了期待。
海鷗已經在人類手機上看到過自己，看到過海豚，看到過瓜頭鯨，看到過在邁阿密遇到的那些環嘴鷗，還看過和自己誌趣相投的好朋友銀鷗。
它也在人類手機上看到過美食，看到過美景，看到過人類相互扇巴掌，看到過小醜魚爸爸找孩子。
看這些對海鷗來說，比傻站在公園裏麵曬太陽可有意思多了。
也不知道這一次能看到什麽呢……懷著期待，海鷗看向人類的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