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客------------------------------------------“洛裡,放太多了。”,洛蘭瑟手一顫,銅匙柄和托盤碰撞出“叮”的一聲輕響,藥粉被撒了出去。,盯著桌麵上那搓刺眼的粉末,認命地放下手裡的東西,向外祖母低下頭:“抱歉,nonna.”“哦……不必道歉親愛的。”楚佩歌取過他麵前的桑皮紙包,更換了其中兩種藥材,“這本就是我的事,你隻是幫忙——幫忙的人是可以走神的。”,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看透了少年無處安放的焦慮:“在想會客室,對不對?”,隻是很輕地抿了抿唇,視線飄向門口。“客人”——事關他的生父和所謂的魔法,他不可能不在意。但他同樣理解讓他待休息室的命令——家族首領先要對陌生物件進行評估和主場宣示,並保護家族繼承人。。,看外祖母熟稔地裝配藥包,動作輕盈、行雲流水。洛蘭瑟知道,這些小巧的方紙包會在合適的時候出現在家族成員的手上,為他們提供最恰到好處的幫助。,少年突然開口:“……Nonna,血緣到底是什麼?”,但隨即又恢複了流暢。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收拾著手裡東西,狀似漫不經心地詢問:“還記得我們花園裡的月季嗎?”:“亭子旁的那一片?”“你三歲的時候,喬帶你去西西裡拜訪維托。你一眼就看中了他們莊園裡那叢古月季,覺得美得驚天動地,哭著鬨著非要帶回來。”楚佩歌的語氣裡帶著追憶的笑,“喬拗不過你,千辛萬苦纔在花園裡扡活了一小枝。”,洛蘭瑟有些耳廓發燙,卻還是頑強地要為自己辯解一下:“Nonna明明也很喜歡,後來總喜歡坐在那裡看書。”“是的,我很喜歡。”楚佩歌坦然承認,注視著少年的目光慈愛,“十年了……從西西裡遠道而來伶仃一支的小傢夥,在我們的花園裡紮根抽枝,長成了現在浪漫燦爛的模樣。”
她停頓了一會兒,歎息像煙一樣飄進少年耳朵裡:“可是我最近聽說……維托家的那棵母株,就快要枯死了。”
洛蘭瑟愣住了,下意識脫口而出:“怎麼會?”
老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重的哀傷和悲憫:“你知道的,西西裡的風比那不勒斯更冷……他們的唐,前段時間死在獄裡。”
洛蘭瑟沉默了。
他不是無知孩童——外祖父的書房一向對他開放。雖然那不勒斯還維持著寧靜繁榮的景象,但那些來自西西裡的、字裡行間浸透了硝煙與血腥的信件和電話,無一不在警示港口:陰影將近。
力量。
這個詞彙在他心中清晰冷酷地浮現。他所珍視的一切——這片花園、這座莊園、眼前慈愛的外祖母、會客室裡憂心的外祖父,乃至這座與陽光海風共存的城市……都需要力量來守護。
如果那陌生的血緣,意味著一種全新的、無法想象的力量。
洛蘭瑟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像連帶著心中那點迷霧一起吐了出去。然後他抬起頭,對上外祖母那雙蘊藏神秘智慧的琥珀色眼睛:“……那棵分出來的枝條、我們家的古月季——一定會在那不勒斯的陽光下活得很好。”
他口吻平常,承諾卻已經從眼神裡流出來:“Nonna,我向您保證。”
楚佩歌凝視著那雙地中海般的藍綠色眼睛,良久,緩緩點頭,溫柔與鄭重、親昵和驕傲糅雜在她的聲音裡: “我一直相信你,我的月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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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裡,氣氛凝澀。
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咖啡苦澀的味道,陽光透過落地窗格,在厚重的橡木地板上投射出蒼白冷硬的光影。
喬瓦尼·所爾拜特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刀一樣緩慢沉重地從訪客身上劃過。
桌子對麵是格林德沃家族年邁的使者,他身穿黑袍,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梳起,胸口彆喬瓦尼在羊皮紙上見過的那個幾何圖案的徽章。
在使者左手邊還坐著一個男人——目測三十五六,有著與洛蘭瑟相似但更淡的淺金色頭髮,帶著銀框眼鏡。他看起來疲憊而疏離,和使者相同的黑袍套在身上,整個人像是被迫上台的蹩腳演員。
“格林德沃。”喬瓦尼率先打破沉默,銳利的眼睛注視著使者,“貴方跨越阿爾卑斯山而來,說我的外孫身上流著你們的血——這是無法分割的生理血緣,我接受。”
“但是,你們要求他去一所我從未聽過的英國寄宿學校讀書。”老教父說得很慢,好像在回味這個荒謬的句子,“抱歉,請原諒一個老人的直接——憑什麼?”
“所爾拜特先生,血緣的召喚是無法被地理和常識阻隔的。”使者的雙手搭著扶手,下巴微抬。他的意大利語流利,也毫未掩飾德自己的德國口音,“洛蘭瑟少爺是一名巫師,繼承了古老尊貴的血脈天賦。讓這樣的天賦在……尋常世界埋冇是對魔法的褻瀆,也是對那孩子未來的不負責任。”
他刻意替換了“麻瓜”這個詞,但那個微妙的停頓比直接說出更刺耳。
“所以你們跨越大半個歐洲,是為了給我外孫這份‘天賦’……一個機遇?”喬瓦尼靠著椅背,語氣平緩,“結果選了一個既不是德國,也不是意大利的學校。”
使者的口吻像是展示商品,但在說到某個形容詞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霍格沃茲是歐洲最古老卓越的魔法學院,擁有多樣的環境,完備的設施和……頂尖的教授。洛蘭瑟少爺可以在那裡接受與他身份相稱的教育,步入一個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世界。”喬瓦尼緩慢重複了一遍,聲調驟沉,每個音節都像摻了冰碴,“一個會篡改記憶,不請自來,通過傷害來驗證一個孩子資格與否的世界?”
空氣凝固了一瞬,老教父注意到那個蒼白的男人在聽見“傷害一個孩子”時繃緊了身體。
而使者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可以稱之為表情的麵部動作——他的嘴角極輕微上揚,不是微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瞭然。
“您看到了。”他說,“那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測試——確認他是否值得我們前來。而結果很明顯——”他攤開手掌,彷彿展示某種無形之物,“血液和魔法證明瞭他是我們的一員。”
喬瓦尼冇有開口,但一直靜立在他身後沉默得宛如一個影子的盧卡動了。
護衛長的手搭在腰側——那裡有著三角狀的鼓起。但他冇有拔槍,隻是左腳後撤半步,重心下沉。這個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姿態變化,被莊園裡所有盯著這裡的槍口精準接收。
哢、哢、哢——
一連串極其輕微但密集的機械聲從會客室四麵牆壁的暗格、窗外陽台的陰影、甚至天花板的浮雕後傳來。
那是數十個槍械保險被同時開啟、準星鎖定目標的聲音。
不是一把,而是一個完整的、立體的交叉火力網,足以在瞬間將桌子對麵的兩人釘死在原地。
使者終於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看向盧卡,然後緩緩轉回目光,落在喬瓦尼臉上。
“令人印象深刻的……防範措施。”他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身前,“但您應該明白,所爾拜特先生,有些力量不是金屬和火藥能夠抗衡的。”
“是的,我明白。”老教父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端起手邊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從知曉‘格林德沃’和‘黑魔王’開始,所爾拜特就已竭儘所能。”
帶著斑駁歲月痕跡的羅盤模樣的東西被他放在了桌上,使者認出那是極罕見的反移形換影鍊金道具。而他的身後,有人推開了會議室的門:“老闆,四個侍從全部都控製住了。”
使者猛地轉過頭,看見對方手上握著他很熟悉的細長木棍——那是魔杖。
使者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那層傲慢的麵具終於出現了裂痕。但他身邊的男人卻不合時宜地、近乎解脫般……鬆弛下來,好像懸在空中的腳終於落到實處。
喬瓦尼冇有錯過這個細節。
“我的女兒,”老教父轉移矛頭,“她獨自生下洛蘭瑟,一個人撫養他,直到一顆不該出現的子彈將她帶走……整整十三年,你們格林德沃從未出現,現在卻像個追討遺產的稅吏,突然告訴我,我的外孫是你們的一員。”
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銳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的男人。
“所爾拜特隻是迷路,不是瞎子聾子。我冇有直接撕破臉,隻是因為這裡還坐著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人——人質,棋子,立場旗幟,這幾個詞什麼意思,你們比我更清楚。”
被點名的男人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最終,在使者隱晦的警告目光下,他緩緩抬眼看向喬瓦尼。
那張臉和洛蘭瑟有著微妙的相似,神情卻截然不同——灰藍色的眼睛像是結了冰的湖麵,空洞死寂,映不出任何情緒。
“所爾拜特先生,”他的意大利語非常標準,語調也比預想更平穩,但仍舊無法掩蓋嗓音的乾澀,“十三年前,我無權知道一個孩子的存在……我無法跨越家族的規則與正在發生的‘戰爭’去探尋。這是我的無能與失職,我無可辯駁。”
他承認得過於乾脆,反而讓指責失去了著力點。
“至於霍格沃茨……”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組織更委婉的措辭,但說出的話卻鋒利如刀,“它的確實是個好學校,有最係統卓越平和的魔法教育……但最重要的,是它能保護他平安成長,讓他在未來數年裡遠離歐洲大陸即將席捲巫師——乃至整個世界的風暴中心——這點遠勝在德國的德姆斯特朗。”
喬瓦尼聽懂了他的意思,停下了摩挲戒指的動作。
男人冇有關注他的動作,鏡片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老人,落在了那個他素未謀麵的孩子身上,又或者是更遙遠的過去。
“但……在那個地方,他將失去‘模糊’的權利,他的血統、姓氏、背後所代表的……一切,都將被放在聚光燈下審視、評估、利用或排斥。他將不再僅僅是他自己,而會成為一個符號——‘籌碼’、‘試驗品’、‘潛在威脅’……或許,還有渺茫的‘可能性’。”
使者皺起了眉,顯然不滿於他將潛規則直白地攤開。
但男人毫不在意使者的不悅。他最後看向喬瓦尼,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他將得到看清兩個世界真實麵貌的機會,也將失去在任何一個世界裡假裝平凡、置身事外的自由。這很公平。”
說完,他垂下眼簾,重新變回那尊沉默疏離的雕像,彷彿剛纔那段清晰到冷酷的剖析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氣力。
他冇有為自己的缺席哀求原諒,也冇有為家族的決策粉飾太平。
他隻是在陳述他眼中冰冷而確鑿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