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站在那片白色的空間裏,看著麵前那個渾身雪白的男人。
男人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長袍也是白的,頭髮也是白的。隻有那雙眼睛是藍色的——很淺的藍,幾乎透明,像是兩塊冰嵌在眼眶裏。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又像是隨時會融進那片白色裡。
安格斯腦海裡冒出一個詞。
Angel。
“你來了。”男人開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空靈,遙遠,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說話。
安格斯沒動。
男人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安格斯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隻是一種很奇怪的……興趣。
安格斯很不喜歡這種眼神。因為這種看玩物的眼神一般都是他來看別人的,他可不想從別人看自己的眼睛裏看到這些。
“我等了你很久。”男人聲音空靈,“一直想要你過來,一直想要見你一麵。”
安格斯盯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開玩笑呢?”他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嘲諷,“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死嗎?那些黑影,那個冒牌貨,時間廳裡的幻境——都是你乾的好事吧?”
男人笑了。
那笑容很輕,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但落在那張近乎透明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你的故事很特別。”他並沒有回答安格斯的問題,“是我見過的最特殊的一個。我對你這個人,真的非常好奇。”
他龐大、如同巨型神像的身影微微低下,目光鎖在安格斯的身上。
安格斯沒有後退。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靠近。而男人歪了歪頭,打量著他。
“你童年那些事,”他輕聲說,“那些痛苦,那些折磨——你知道是誰造成的嗎?”
安格斯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是我嗎?”他問,然後自己搖了搖頭,“並不是。或許一切的源頭是你的那些家人。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你的哥哥——他們纔是動手的人?但是也不然……”
他頓了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安格斯。
“我想你其實很清楚,”他微笑,“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一直在你身邊待著。不是嗎?”
安格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誰。
迪爾梅德。
那個追著他跑了一百多年的人。那個完全把自己當做他“孩子”的人。那個讓他頭疼、讓他煩躁、讓他一次次想推開卻又沒真的推開的人。
如果不是迪爾梅德,他不會來到這個世界。如果不是迪爾梅德,他不會經歷那些事。如果不是迪爾梅德——
安格斯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麵前那個雪白的男人,看著他臉上那種篤定的表情。
“如果換做以前,”安格斯開口,聲音很平,“我會相信你的話。我會把一切都怪罪到迪爾梅德身上。我會覺得是他毀了我的一切,是他讓我經歷那些痛苦,是他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男人微微挑眉,等著他繼續說。
安格斯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咬字非常清晰地說:
“我不能保證他所做出的一切,是完全出於他自己的意願。我不能保證沒有人去改變他的想法,去操控他的行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麼問題來了,”安格斯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男人,“能夠改變他想法的人,是誰?又是誰一直在暗中試圖保護他、關照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低沉。
“那個人是你嗎?”
男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安格斯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別的什麼。
“能夠改變過程或者結果的因素有很多。”男人笑著說,“並不隻有我。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原因,也不隻有他。”
安格斯盯著他,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秒,安格斯忽然開口。
“我想問一下,”他雙手抱胸,顯然一副質問的態度,“我很好奇。難道所有人裡隻有我一個人是擁有維莉克特和埃索倫的嗎?隻有我認識那麼一家,對嗎?”
男人微笑著搖了搖頭,“你說得不對。”他慈愛地笑著,“不是隻有你,迪爾梅德也認識他們,這個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嗎?。”
安格斯氣笑了。
“那你還說什麼‘最特殊的’?不是都一樣嗎?”
男人搖了搖頭。
“不一樣。”他說,“他們隻是‘認識’。你不一樣。你經歷了那些,經歷得更多。”
他頓了頓,似乎離安格斯更近了。
“不過迪爾梅德?”男人重複這個詞,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玩味,“他是個很不錯的好孩子。他像個小狗一樣依戀你。可你對他又是什麼感情?”
安格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知道,”男人繼續說,“你是一個沒有體會過真正的愛的人,所以你不會有愛,或者愛少的可憐。而從你這種人的身上渴望得到愛是最可笑的,但他偏偏就是這樣的人。”
男人盯著安格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而更可笑的是,”他保持微笑,“你沒有愛的原因,有一大半是他造成的。所以他也隻能把自己心裏的不滿往肚子裏咽。因為他沒資格說什麼。”
安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男人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隻是仍然溫柔。
“但是呢,最近我又發現一些更可笑的事情。”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享受這個時刻。
“你,”男人始終保持著笑容,“一個看似沒有任何感情、並且報復心極強、而且還知道迪爾梅德是造成你有如今結果的罪魁禍首之一的人——”
他拖長了調子。
“——卻在最近這段時間對他產生了感情。”
安格斯的臉僵了一下。
男人看著他的反應,笑得更深了。
“是不是很可笑?”他問,“你的那份小心翼翼,你的那份擔心,我都看在眼裏。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你以為沒人看得出來?”
安格斯盯著他,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安格斯開口了,聲音很冷。
“如果你想拿他的性命來威脅我,”他說,“那我勸你最好放棄。”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怎麼會呢?”他語氣輕飄飄的,“不會有這種事情的。我隻是想告訴你——”
他俯下身軀,巨大的指尖輕輕蹭了一下安格斯的臉頰。
“我的孩子,沒有必要去投入太多的感情。”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以前那樣活著,很幸福,不是嗎?對你而言,那樣的狀態纔是最好的……”
安格斯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笑著說:“擁有了多餘的感情,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情。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你也意識到了——不是嗎?”
他伸出手,手指虛虛地指著安格斯的胸口。
“感情使你變得軟弱。”他的手指指尖輕微觸碰了一下安格斯,“感情讓你的大腦開始胡思亂想。你不就是因為這些,所以才瞧不起愛這個東西嗎?你從小就知道,‘愛’是累贅,是負擔,是會讓你受傷的東西。所以你把自己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安格斯盯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收回手,直起身體張開雙臂。
“而現在,”他的聲音變得洪亮起來,在那片白色的空間裏回蕩,“有一條更好的路擺在你的麵前。”
他看著安格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光。
“來到我的身邊。”男人伸出手,“你會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會變得更好,更強大。而你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隻有那麼一點點。”
安格斯盯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你說的代價,”他問,“不會是像那個冒牌貨一樣,為你做事吧?成為你的手下,被你操控?”
男人笑了笑,沒有回答。
安格斯又問:“說起來我也很好奇,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不理解你的目的是什麼。因為我似乎沒有從中看到你得到的好處。”
男人看著他,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安格斯看不懂的神色。
“現在的你,還不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等你來到我身邊,你就會明白了。”
安格斯盯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哦,那你還說什麼‘來到我身邊’?連好處都不給畫一下,連目的都不肯說,就想讓我跟你走?”
男人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微笑著看著他,問: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安格斯的耳朵裡。
“去見證一個更好的世界。”男人蠱惑地說,“去見證一個更好的你自己。”
他頓了頓。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他語氣依然很輕,很柔,“我想你知道我的能力。你不會願意在那種可怕的幻境裏生活一輩子的。那種無限迴圈的可怕,你不會想要再承受一遍。”
男人盯著安格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寒意。
“八年的囚禁時光,安格斯,”他輕聲說,“難道你想要再體驗一次?或者無數次?我可以讓你回到那個房間,回到那個被鎖著的地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出不來。你可以再體驗一遍那些掐在你脖子上的手,那些鑽心咒,那些嘲諷和羞辱。一遍又一遍,永遠迴圈。”
安格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隻是盯著那個男人,盯著他那張近乎透明的臉,盯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著他臉上那種篤定的、勝券在握的表情。
沉默持續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安格斯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變化。
憤怒?恐懼?不可能的。
是一種複雜到難以描述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緊,那雙藍眼睛裏閃過許多東西——痛苦,掙紮,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男人的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你終於明白了。”他輕聲說,“過來吧,安格斯。到我這邊來。離開那些讓你痛苦的東西,離開那些讓你軟弱的人。過來,我會給你一切。”
安格斯突然抬起頭,看著他。
他邁步了,他朝那個男人走去。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
男人看著他走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男人伸出手,像是要迎接他。
但安格斯停住了,他突然笑了起來,然後迅速轉過身背對著那個男人,麵對著那片白色的虛無,化為一道道白光迅速往反方向閃,他順便還抬起右手,豎起中指。
“你還真信啊?老子最討厭威脅了!!”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幾秒鐘的沉默後,男人笑了。
“你以為你能逃得掉?”他聲音裡的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威脅,笑得森然又陰冷,“這裏是我的地盤,一個處於多個時間線夾縫的地方。你以為你能離開這裏嗎?”
安格斯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前方那片白色的虛無,下麵隱隱約約能聽到聲音。
“你並不能。”男人聲音裏帶著寒意,“這裏不屬於任何時間線,不屬於任何世界。你以為跳下去就能回去?你以為那些聲音是真實的?你聽到的隻是回聲,是幻象,是我給你製造的最後一點希望。”
安格斯低下頭。
他看到了。
在他腳下,在那片白色的“雲層”裡,有一個斷層。很深,很黑,像是把這片白色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蹲下來,朝那個斷層下麵看去。
下麵有很多東西。
很多很多的影像,模糊不清,像是透過臟玻璃看過去的東西。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有些在動,有些靜止。它們一層一層地堆疊著,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看到了吧?”他語氣裏帶著一種嘲弄,“如果你下去的話,誰知道你會掉到哪裏?”
安格斯沒有說話。他隻是盯著那些影像,試圖看清楚裏麵有什麼。
男人繼續說:“是屬於你的時間線——我是說那個真正屬於你的——還是迪爾梅德的那個時間線?再或者,你口中那個冒牌貨的時間線?又或許,隻是回到你的小時候,回到那間被鎖著的房間,回到那些無止境的折磨裡?”
他頓了頓。
“你會到哪兒呢?”男人輕笑著,“誰也說不準。就連我也是。你可能會掉進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可能會掉進一個根本不存在你的世界,可能會直接消散在這些時間線的夾縫裏。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控製不了。”
安格斯蹲在斷層旁邊,盯著下麵那些模糊的影像。
那些畫麵在動。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隻是一閃而過。他看到了城堡,看到了森林,看到了很多人影,但都看不清是誰。
身後傳來男人的笑聲。那笑聲很輕,但在這個空曠的白色空間裏格外刺耳。
安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盯著那些影像,試圖找出一個能認出來的。但沒有。全都模糊不清,全都看不真切。
就在他盯著那片混亂的時候——
一個聲音從下麵傳來。
很輕,很遠,像是隔著一層水。
“安格斯……”
安格斯愣住了。
那個聲音他認識。
奧米尼斯。
“安格斯,你在哪兒……”
是奧米尼斯。他在喊他的名字。那聲音裏帶著焦急,帶著擔憂,帶著一種安格斯很少在奧米尼斯身上聽到的東西。
安格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一個聲音從下麵傳來。
“安溫,你個混蛋!搞什麼亂七八糟的,有本事光明正大出來!一直耍陰招幹什麼?!”
塞巴斯蒂安。他在咒罵。那聲音裡全是憤怒,全是暴躁,但安格斯聽得出來,那憤怒下麵藏著的是害怕,害怕他真的出了什麼事。
緊接著,第三個聲音響起來。
“他肯定還在裏麵……我們要想辦法把他弄出來……那個儀器,那個時間廳,難道是副作用?現在肯定有什麼東西把他困住了……別慌,我們慢慢來,總能找到辦法的……等等,這個掛毯是不是…”
迪爾梅德。他在說話。聲音很冷靜,很穩,但安格斯聽得出來,那冷靜下麵是咬著牙的。
他在分析。在想辦法。非常冷靜,並且好像已經找到了問題所在。
安格斯蹲在斷層旁邊,聽著那些聲音從下麵傳來。
很輕,很遠,但又很清晰。
他們還在找他。他們還沒放棄。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又傳來:“什麼叫別慌?他之前昏迷了那麼久,現在是直接人都沒了啊!誰知道那個破玩意兒對他做了什麼!”
奧米尼斯的聲音:“慌也沒用。迪爾梅德說得對,要想辦法。”
迪爾梅德的聲音:“這個掛毯……你們看,在埃爾默的不遠處,多了一個人,看起來似乎是安格斯………也許我們可以從這裏入手……”
安格斯聽著他們說話,唇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但落在他臉上卻顯得非常溫柔。
他張開嘴,聲音很輕很輕。
“謝謝。”
那個字被風吹散,落進下麵的虛無裡。
然後他站起身。
安格斯沒有回頭。他沒有再看那個渾身雪白的男人。他隻是站在斷層邊緣,盯著那些聲音傳來的方向。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真的要跳?你瘋了?你聽不到我說的話嗎?你不知道會掉到哪裏——”
安格斯打斷了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掉到哪裏,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不是你製造的幻覺。”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過頭,看向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站在那兒,渾身雪白,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困惑、不解,還有一絲安格斯看不懂的東西。
安格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感情讓我變得軟弱。它讓我開始胡思亂想,開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它讓我變得不像以前那個我。”
他轉過身,再次麵向那個斷層。
“但那又怎麼樣呢?有重要的人在等我,他們為我指明瞭方向。”
他輕聲說:“生路就在我曾經瞧不起的‘愛’裡。”
然後安格斯跳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
那些影像從身邊掠過,快得看不清。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有些隻是一閃而過的光。它們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又從他身邊滑過去,像是無數條河流交匯又分開。
安格斯往下墜落。
越來越快,越來越深。
身後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很大,很響,像是從整個空間裏湧出來。
“你是逃不掉的。”
那個聲音追著他,從上麵壓下來。
“我會永遠盯著你,我會永遠看著你,無論你回到哪裏,我都會重新找到你——”
安格斯沒有回頭。他隻是盯著下麵,盯著那些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而這並不是我真正的真身,”他說,“你看到的隻是一個影子,你能找到我嗎?你能找到真正的我嗎?”
安格斯在落下去的途中,忽然開口。
他大聲問,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
“你是安格斯嗎?”
沒有回答。
隻有風聲,和那些模糊的影像從身邊掠過。
安格斯盯著下麵那片越來越近的混亂,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很冷的東西。
“如果你是,”他輕聲說,聲音淹沒在風裏,“那我就不介意再做一次惡人!”
然後他落進了那片光裡。
——
安格斯睜開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繁複的掛毯,朋友們安靜地立在他周圍。
格林莊園的主樓。
他看了一眼自己,三個人都剛好接住了他。
“安格斯?”迪爾梅德的聲音沙啞,“安格斯,你回來了?”
塞巴斯蒂安的臉也湊了過來,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發白。
“梅林啊,”他低聲說,聲音都在抖,“你終於醒了。你知道我們看見你突然往上麵跑,然後一扭頭就消失了有多擔心嗎?”
安格斯沒有說話。
他躺在那裏,盯著迪爾梅德那張臉,盯著塞巴斯蒂安那張臉,盯著不遠處奧米尼斯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然後他慢慢直起身子,一個人站起來。
身體很沉,腦子裏還有點暈,那些白色的畫麵還在轉。但至少,他回來了。
“我消失了多久?”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k!”塞巴斯蒂安一巴掌拍向他的後腦勺,“這個時候誰還有閑心計時啊!我們就記得我們上來然後看到一個白光然後你就消失了!”
迪爾梅德深吸一口氣,又長吐出來:“我們找了很多個辦法,都沒能救你出來,塞巴斯蒂安還以為你又出事了,畢竟有之前幻境的事情在先,他懷疑你死了。”
安格斯欲言又止。
奧米尼斯這會兒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他問:“你看到什麼了?”
安格斯後背靠著那幅巨大的掛毯。他抬頭看向奧米尼斯,又看了看圍在他身邊的另外兩個人。
“我見到一個人。”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渾身雪白,隻有眼睛是藍色的。他稱自己為……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我懷疑他就是安溫。”
奧米尼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安溫?”塞巴斯蒂安在旁邊重複,“那個名字?冒牌貨死之前說的那個?”
安格斯點了點頭。
“他說他在那裏等了我很久,一直想見我一麵。他對我很好奇,說我的故事很特別,是最特殊的一個。”安格斯頓了頓,“他所在的那個空間,是一個獨立的地方,處於很多個時間線的夾縫裏。聽他的意思,應該是有無數個時間線都在那裏,我就是這樣出來的——跳進去”
迪爾梅德倒吸一口涼氣。
“無數個時間線?”他重複,“那豈不是——”
“對。”安格斯打斷他,“如果他想,他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世界,任何一個時間點。”
說著,安格斯頓了頓,他抬起頭看向迪爾梅德。
“他說了一句話,”安格斯說,臉色不太好,“讓我很在意。”
迪爾梅德愣了一下。“什麼話?”
安格斯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
“‘來到我的身邊,你會變得更好,也會更強大。’”
塞巴斯蒂安皺起眉頭。“這話怎麼了?聽著像是招攬手下的話,挺常見的——”
“西萊絲特。”安格斯打斷他,對迪爾梅德說,西萊絲特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周圍安靜了幾秒。
奧米尼斯開口了,聲音很輕:“所以西萊絲特和安溫有關係。”
安格斯點了點頭。
“格林德沃也是。”他說,“格林德沃被迫和安溫繫結,他不願意被控製,所以一直在利用安溫的力量,同時站在他的對立麵。西萊絲特不一樣——她追隨格林德沃,所以通過格林德沃認識了安溫。但她很可能已經被安溫迷惑了。”
迪爾梅德的臉色變了一下。“迷惑?”
安格斯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白色男人說的話。
“他是個很不錯的好孩子。他像個小狗一樣依戀你。”
安格斯收回目光。
“如果安溫也是安格斯的話,”他說,“那他應該很清楚怎麼讓人相信他。”
沒有人說話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西萊絲特對我的愛是真的。所以她不會主動害我。她隻是……被迷惑了。她以為自己是在幫我。”
塞巴斯蒂安在旁邊撓了撓頭。“所以我們現在怎麼辦?找你媽問清楚?”
“不用。”安格斯說,“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被迷惑了。問也沒用。”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現在的問題是,”他說,“西萊絲特是這樣,格林德沃也是這樣,那麼埃爾默呢?他是哪一方的?”
迪爾梅德皺起眉頭。
而安格斯想起埃爾默在咖啡廳裡說的話,想起他那些弔兒郎當的笑,想起他說“我對安溫一無所知”時的表情。
弗蘭克說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格林”。他們家族世世代代侍奉格林家,他不在乎安格斯是誰,隻在乎那個人是不是格林。
安格斯能感覺到,弗蘭克對他和迪爾梅德都沒有惡意。他隻是不在乎——不在乎迪爾他們是哪個世界的,不在乎他們經歷了什麼,隻要他們對格林有利,他就願意幫忙。
“但弗蘭克追隨埃爾默,”安格斯慢慢說,“不是因為埃爾默是埃爾默,隻是因為他是格林。所以埃爾默的目的和弗蘭克不能劃等號。”
他看向迪爾梅德。
“那麼埃爾默又是為了什麼?或者說……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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