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鑰匙的感覺總是讓人不舒服——像有一隻無形的手鉤住你的肚臍眼，猛地一拽，然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安格斯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周圍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塊，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塞巴斯蒂安壓抑的咒罵聲。
然後腳踩到了實地。
安格斯踉蹌了一步，扶住旁邊的路燈桿。胃裏翻江倒海，他閉著眼睛深吸了幾口氣，才把那股噁心感壓下去。旁邊傳來乾嘔的聲音——是塞巴斯蒂安，正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
“我……有點…想吐……”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奧米尼斯比他們兩個都穩一些，但落地的時候被塞巴斯蒂安帶了一下，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迪爾梅德倒是站得最穩，隻是臉色微微發白。
“我恨門鑰匙。”塞巴斯蒂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輩子都恨。”
“你說過很多次了。”奧米尼斯麵無表情地說。
“每次都是真心的。”
安格斯加入他們。他站在原地，緩過那股眩暈，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德國魔法部的街道和英國不太一樣——更寬，更整潔，街邊的建築帶著特有的嚴謹和厚重。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家咖啡廳。
就在街角，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幾個穿著長袍的巫師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
安格斯的目光掃過那扇窗戶，隨後停住了。
靠窗的座位上，麵對麵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認識的——米迪爾，他那名義上的哥哥，正端著一杯咖啡，側臉對著窗戶，臉上沒什麼表情。
另一個他也認識。
埃爾默。
他的父親。正襟危坐，手裏握著一隻老式懷錶，低著頭在看什麼。
安格斯站在街邊，一動不動。
塞巴斯蒂安察覺到他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他也愣住了。
“那是……”他壓低聲音，“格林先生？”
安格斯沒說話。
迪爾梅德也看到了。他往前站了一步，和安格斯並肩，盯著那扇窗戶裡的兩個人。
“他們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很輕。
“你說呢。”安格斯說。
他的眼睛還盯著那扇窗戶。埃爾默低著頭看懷錶，米迪爾端著咖啡發獃，兩個人誰都沒往窗外看。
埃爾默說是來德國處理生意。米迪爾本來就在德國工作。兩個人湊在一起喝咖啡，看起來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偏偏是現在。偏偏是那個冒牌貨到這裏的時候埃爾默跑路，偏偏跑了之後又和米迪爾匯合在這裏。
是在等什麼人？還是在商量什麼事？
安格斯想起地下室那些走私的黑魔法物品，想起那些骷髏，想起那些羊皮紙上他自己的字跡。想起西萊絲特的吐真劑，想起她想問的那個問題。
也想起迪爾梅德剛才說的話：如果那裏什麼都沒有，米迪爾為什麼假期也不回國？埃爾默為什麼要突然跑到那裏？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他們在見麵。在這間離德國魔法部隻有幾步之遙的咖啡廳裡，坐在一起。
窗裡的埃爾默放下咖啡杯，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和安格斯的目光對上了。
埃爾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隻是看著安格斯，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慢慢抬起手，朝窗外揮了揮。
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
米迪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他發現我們了。”塞巴斯蒂安說，手已經摸向魔杖——安格斯回來之後告訴他們的一切讓他知道，這位“慈父”可不一定是個好東西。
安格斯沒動。他就站在路燈桿旁邊，看著窗裡的埃爾默和米迪爾。
埃爾默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咖啡廳的門。那個手勢的意思是：進來。
“他想讓我們進去。”迪爾梅德說。
“我知道。”
安格斯盯著那扇窗戶，盯著埃爾默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盯著米迪爾那張寫滿複雜的臉。
他想起100年前的埃索倫曾說過的話：“你是格林家的人，格林家的人隻相信利益。”
雖然他很厭惡這位父親，但是這句話他從幼時記到現在，從來沒有忘記。他太清楚格林一家的本性，所以哪怕是這一家子一開始裝得再好，他也從未放鬆過警惕，更沒有真正的把心交出去。
而現在的一切似乎證明……埃索倫的話是正確的。
安格斯深吸一口氣，抬腳朝咖啡廳走去。
“安格斯？”塞巴斯蒂安在後麵喊他。
“沒事。”安格斯頭也不回，“既然撞見了，那就聊聊。畢竟……”他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是我的好父親和好哥哥啊。”
他推開咖啡廳的門，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暖黃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咖啡的香氣撲麵而來。
埃爾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露出一個微笑。那微笑和平時一模一樣——溫和的，慈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米迪爾坐在對麵，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他看著安格斯，又看看跟在安格斯後麵進來的迪爾梅德、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坐。”埃爾默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正好，咖啡還熱著。”
安格斯沒動。
他站在門口，看著埃爾默那張笑臉，看著那根指向空椅子的手。咖啡廳裡很暖和，燈光很柔和，幾個客人坐在遠處低聲交談，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沒有坐下。
“不用了。”他說，聲音很平，“站著說就行。”
埃爾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去。他臉上的笑容沒變，隻是眼睛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安格斯看不太清是什麼。
“這麼客氣？”埃爾默說，“你是我兒子，和爸爸說話還要站著？”
安格斯嗬嗬一笑，“我就是不太想和你坐一起。”
他打量著咖啡館的一切。
暖黃的燈光，咖啡的香氣，窗外的美景。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像是普通家庭的一次偶遇。
如果忽略掉埃爾默手裏的懷錶剛剛收進口袋，如果忽略掉米迪爾看見他們時那一瞬間的僵硬。
安格斯一直沒動。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埃爾默。咖啡廳裡其他客人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咖啡。
安格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但落在他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他抬腳走過去，在埃爾默指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迪爾梅德跟在他後麵，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對視一眼，也在桌邊找了位置坐下。還好埃爾默所在的位置是多人座，倒也不顯得過於侷促。
服務生走過來，是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深色的圍裙。安格斯隨便點了一杯咖啡，其他人也跟著點了同樣的東西。服務生記下，轉身離開。
桌上安靜了幾秒。
埃爾默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這個時刻。米迪爾坐在對麵，手裏的咖啡早就涼了，他也沒喝，隻是盯著杯子發獃。
“真巧。”埃爾默放下杯子，看向安格斯，“你們也來德國了。”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不巧。”他說，“我們是來找時間廳的。”
埃爾默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表情。
“時間廳？”他問，“神秘事務司那個？早就關閉了。”
“我知道。”安格斯說，“所以才奇怪。既然關閉了，你來德國幹什麼？米迪爾又在這兒幹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埃爾默，但餘光一直注意著米迪爾。米迪爾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話。
埃爾默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生意。”他說，“格林家族在德國的生意出了點問題，我來處理。米迪爾在這邊工作，順便見一麵。這有什麼奇怪的？”
安格斯盯著他。
生意。又是生意。地下室那些走私的黑魔法物品也是生意。那些骷髏也是生意。
“什麼生意？”他問。
埃爾默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黑魔法物品。”他說，語氣平淡，“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弗蘭克帶你去地下室了吧。”
安格斯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承認了？”
“承認什麼？”埃爾默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有關黑魔法的違法生意？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格林家族做這個做了幾百年了。你以為我們靠什麼維持到現在？”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好像那些骷髏隻是生意的一部分，好像那些死去的人隻是成本的一部分。
安格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憤怒。是冷。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那些骷髏。”安格斯開口，聲音很平，“那些被用來做實驗的人。你說是死刑犯。真的是嗎？”
埃爾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可以是。”他說，“由合作方提供的。有記錄的。你可以查。”
安格斯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記憶中一樣——溫和的，慈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但此刻安格斯看著它們，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清過這雙眼睛後麵的東西。
“那安溫呢？”他問。
埃爾默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輕，很快。但安格斯看見了。
“安溫。”埃爾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從哪兒聽到這個名字的？”
“從那個假貨嘴裏。”安格斯說，“他說出這個名字之後，就死了。”
埃爾默沉默了幾秒。
米迪爾抬起頭，看向安格斯，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驚訝，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死了？”米迪爾問，聲音有些乾澀。
安格斯沒理他。他隻是盯著埃爾默。
“你知道這個名字。”他說，“弗蘭克說的。格林家的老文獻裡有。你書房裏有那些羊皮紙。”
埃爾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些溫和，多了一些別的什麼。
“羊皮紙。”他重複，“你看到了。”
“看到了。”安格斯說，“上麵寫著安溫。寫著彼世。寫著門。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我的字跡。”
埃爾默的表情終於變了。不是驚訝，也不是慌張。是一種很複雜的、安格斯看不懂的表情。
“你的字跡。”他說，聲音很輕，“你確定是你的？”
安格斯盯著他。
“我自己的字，我認不出來？”
埃爾默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咖啡杯。杯子裏還剩小半杯咖啡，已經涼了。他就那麼看著，像是在想什麼。
米迪爾在旁邊開口了。
“爸。”他的聲音有些急，“他知道了。他——”
“我知道。”埃爾默打斷他。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安格斯。
“那些羊皮紙，”他說，“是很多年前寫的。那時候你還沒出生。你甚至還沒來到這個世界。”
安格斯麵色平靜，這完全就是廢話，但他還是問：“什麼意思？”
埃爾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意思是，”他慢慢說，“那些字跡的主人，不是你本人。而是另一個你。比你更早來到這個世界的你。”
安格斯坐在那兒，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另一個他。比他更早來到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他。
那些字跡。那些關於安溫的記載。那些“你應該來這裏”的句子。
是另一個他寫的。
隻是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他是為了什麼？隻是為了追求所謂的彼世或者仙境？這可不像是“安格斯”的做風。
“他在哪兒？”安格斯問，“你認為他還活著嗎？”
埃爾默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那些羊皮紙是他留下的。但他本人——我從來沒見過。”
安格斯盯著他。
埃爾默當然沒見過，那個羊皮紙一樣就能看出是好幾百年前的，埃爾默這些話漏洞百出，他不至於撒這種謊，那麼隻有一個可能——埃爾默根本沒見過那張紙，這些隻是其通過他的話以及一些別的渠道得來的資訊而進行的最合理的猜想。
但誰能想到有迪爾梅德這個100年前的安格斯在前，還會有一個更早的安格斯來過這裏呢？
那麼是誰給埃爾默傳遞的訊息？毋庸置疑，管家弗蘭克。
“那些骷髏呢？”安格斯整理好思緒後問，“那些走私的黑魔法物品呢？和那個他有關？”
埃爾默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安格斯，眼睛裏有一種安格斯看不懂的東西。
桌上安靜了。
咖啡廳裡暖黃的燈光照著幾個人沉默的臉。
服務生走過來打破了沉默。
“慢用。”她說，然後轉身離開。
安格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很苦，苦得舌頭髮麻。但他沒放下杯子，隻是握著它，感受著那股熱度從手心傳過來。
“你們來德國是為了找時間廳。”埃爾默忽然開口。
安格斯抬起頭。
埃爾默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溫和。
“時間廳在神秘事務司。”他說，“在地下好幾層。但門是鎖著的。很多年了，沒人能開啟。”
安格斯盯著他。
“你知道怎麼開啟？”
埃爾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也許知道。”他說，“也許不知道。”
安格斯沒說話。
迪爾梅德在旁邊開口了：“你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也許是什麼意思？”
埃爾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也許的意思是，”他慢慢說，“開啟那扇門需要條件。那些條件，可能你們已經滿足了。也可能還沒有。”
塞巴斯蒂安皺起眉頭：“什麼條件？”
埃爾默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安格斯。
“你們可以去試試。”他說，“神秘事務司今晚應該沒什麼人。司長和部長那邊，我可以打個招呼。”
安格斯盯著他。
德國神秘事務司的司長，和埃爾默也有聯絡？每個國家的神秘事務司都是無比神秘的，甚至連部長都不知道他們在研究什麼，更別提是曾經出過事故的德國神秘事務司。
能這麼熟稔，就代表埃爾默或者格林，和神秘事務司有極其密切的合作。
“你認識他們的司長？”他問。
埃爾默點了點頭。
“老朋友了。”他說，“很多年的交情。”
安格斯沒再問了。
他站起來，把杯子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走吧。”他說。
迪爾梅德和塞巴斯蒂安、奧米尼斯也站起來。
安格斯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向埃爾默。
“那些骷髏。”他說，“不管怎麼樣，堆在地牢裏你就不覺得噁心嗎？就不能清理出去？或者一個消失咒？”
埃爾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安格斯等了兩秒，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外麵很冷，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德國特有的那種乾澀的寒意。安格斯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
迪爾梅德跟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相信他說的嗎？”迪爾梅德問。
安格斯沉默了幾秒。
“不信。”他說，“但他說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時間廳。”安格斯說，“他讓我們去時間廳。不管他打的什麼主意，我們本來就要去那裏。”
他抬起頭，看向街對麵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德國魔法部的入口。
“走吧。”他說，“去看看那扇門。”
安格斯轉過身，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的埃爾默。
“你也要走？”他問。
埃爾默理了理袍子的領口，動作還是那麼慢條斯理。
“我跟你們一起去。”他說。
塞巴斯蒂安立刻皺起眉頭。他的手已經摸向魔杖，整個人綳得很緊。
“你？”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懷疑，“你去幹什麼？”
奧米尼斯也側過身瞪向埃爾默，但臉上的表情同樣警惕。
埃爾默看了他們一眼，嘴角還掛著那種溫和的笑。
“你們以為，”他說，“沒有我給你們開綠燈，你們就能以正當理由進去嗎？”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
埃爾默繼續說：“德國魔法部的安保比英國嚴得多。神秘事務司在地下好幾層，要經過至少七道檢查。就算有我的打招呼你們這群危險分子也不一定能過去。
那到時候你們打算怎麼辦？硬闖？然後緊趕慢趕趁守衛沒發現把事情做完？”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每一句話都戳在點子上。
塞巴斯蒂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安格斯站在那兒，看著埃爾默。
夜風吹過來，有點冷。街對麵的魔法部入口亮著幾盞昏黃的燈，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守衛。
“我們本來也沒打算硬闖。”安格斯開口，語氣很平，“迪爾進去過，或許能直接幻影移形進去。”
埃爾默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沒變。
“幻影移形？”他說，“你覺得時間廳那種地方，會沒有反幻影移形的防護？”
安格斯微微笑著。
“神秘事務司所有的關鍵區域都有空間封鎖。”埃爾默繼續說，“門鑰匙、幻影移形、飛路網，全都被遮蔽。唯一能進去的辦法，就是走正門。”
他頓了頓。
“或者像你說的，硬闖。”
安格斯盯著他。
“你們要進時間廳。”埃爾默說，“我可以讓你們進去。光明正大地進去。不用躲，不用跑，不用和任何人動手。”
“所以呢？”安格斯問，“你幫我們進去，然後呢？”
埃爾默聳了聳肩。
“然後你們做你們的事。”他說，“我在外麵等著。等你們出來，我們一起找個地方喝一杯，聊聊今天的事。”
安格斯沒說話。他盯著埃爾默，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埃爾默的表情就那麼溫和地掛著，什麼也看不出來。
塞巴斯蒂安在旁邊低聲說：“安格斯，別信他。”
奧米尼斯也開口，聲音很輕：“他肯定有企圖。”
安格斯沒理他們。他隻是看著埃爾默。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問。
埃爾默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好奇。”他說，“好奇時間廳裡到底有什麼。好奇安溫到底是什麼。好奇那些羊皮紙上的字，到底是誰寫的——我看出你的表情了，你就沒相信我的話。既然你不裝了，那我也不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安格斯麵前。
“我活了這麼多年，”他說，“見過很多事，做過很多事。好的壞的，說不清的。但有一些事我一直沒弄明白。”
他看著安格斯的眼睛。
“那些羊皮紙是誰留下的？那個人想幹什麼？他和安溫是什麼關係？和你又是什麼關係？”
安格斯沒說話，他注意到埃爾默有話沒說完。
“這些問題的答案，”埃爾默說，“可能就在時間廳裡。”
安格斯盯著他。
“那地下室那些東西呢？”他問，“那些骷髏，那些走私的黑魔法物品。這些你弄明白了嗎？你敢說那些不是因為和安溫相關的實驗？你真的對安溫一無所知？”
埃爾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對安溫確實是一無所知。而那些隻是‘生意’，和他沒有關係。”他說，“我們家族做這個做了幾百年。有需求就有供給。我從來不覺得那有什麼問題。格林本就是利益至上的，安格爾斯，我早就說過的。”
安格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格林家的人。
他確實是格林家的人。骨子裏流著格林家的血。但他從來不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行。”安格斯說，“你想去就去。”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安格斯？”
安格斯沒回頭。他隻是看著埃爾默。
“但我把話說在前麵。”他說，“你要是敢耍什麼花招，我不會手下留情。”
埃爾默笑了。
“我知道。”他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我這個父親，我也不指望你相信。但至少今天晚上，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安格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街對麵走去。
“走吧。”他說，“趁守衛還沒換班。”
迪爾梅德跟上去。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對視一眼，也快步跟上。
埃爾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四個的背影。夜風吹動他的袍子，他的臉上還掛著那種溫和的笑。
然後他也邁步，跟了上去。
五個人走出咖啡廳，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街邊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德國魔法部的入口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裡。外表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辦公樓，但門口站著兩個穿著深色袍子的巫師，目光警覺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
埃爾默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金色的通行證。那兩個巫師看了看，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跟上。”埃爾默說，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裏麵是一個大廳，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麵，高高的穹頂，四周牆上掛著巨大的掛毯，描繪著德國魔法史上的重要場景。幾個巫師匆匆走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埃爾默帶著他們走向電梯。那是一架老式的鐵柵欄電梯，需要手動拉開柵門才能進去。裏麵空間不大，五個人擠進去有點勉強。
埃爾默按了一下第十層的按鈕。電梯開始緩緩下降，鐵柵欄外麵是黑暗的井道，偶爾能看到其他樓層的燈光一閃而過。
電梯裏很安靜。隻有鐵鏈轉動的聲音，和幾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塞巴斯蒂安站在安格斯旁邊，手一直插在口袋裏，握著魔杖。奧米尼斯也是，他的身體綳得很緊，隨時準備出手。迪爾梅德站在安格斯另一側，眼睛一直盯著埃爾默的後背。
埃爾默倒是一點也不緊張。他就站在電梯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鐵柵欄外麵一層層閃過的燈光，像是在欣賞什麼風景。
叮。
電梯停了。
埃爾默拉開柵門，走了出去。
外麵是一條寬闊的走廊，比樓上那些樓層更加昏暗。牆壁是深灰色的石頭，每隔幾米纔有一盞昏黃的壁燈。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金屬門，門上刻滿了複雜的符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那就是時間廳。”埃爾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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