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個還算富裕的巫師家庭。
我的名字是安格斯。
我想我應該是幸福的,作為埃索倫·格林最年幼的孩子,這位精明的魔法商人從不吝嗇他的寵愛。每次遠航歸來,他都會帶回一件比一件更奇妙昂貴的魔法器物。我的臥室裡擺滿了這些收藏,可母親總是憂心忡忡——她堅持要我把它們挪到父親定製的新櫃子裏。
「遠離火焰,親愛的」她總是低聲唸叨「它們會招致厄運。」
是的,她精通占卜之術,但我們從不在意她的預言,因為那些晦澀的讖語多半不準。
而我的兄長總愛搶走我的東西——直到長姐帶著她鋒利的冷笑,把他拽回他自己那間早已堆滿禮物的房間。
我的兄姐都在德姆斯特朗就讀,和我們的父母當年一樣——在那座隱藏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深處的森嚴城堡。兄姐總用驕傲的語氣談起德姆斯特朗——那所教授黑魔法、不承認麻種的學校。
我自幼就渴望去那裏,或許你會疑惑——它聽起來嚴格又沒原則,一個孩子會嚮往如此冷酷的地方?聽我說,如果你也生在這樣的家庭,你就會明白的。
畢竟你的家庭成員都在同一所學校學習,你如果被排除在外,那就意味著成為異類。
當然,他們也信誓旦旦地說我會在那裏學到很多。
「你也許會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商人。」
「傲羅會是更體麵的選擇。」
「不,解咒員或者緘默人才更好。」
直到我的母親開口了,聲音輕柔而篤定:「我認為他會繼承和我一樣的占卜天賦」
然後大家就都不說話了,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無比感謝她。在讓家人閉嘴這方麵,她的話比膩人到難以下嚥的炸魚更有效。
聽起來我們的家庭氛圍還算不錯,但這是一個被傳統和利益聯結的家庭——我們是待價而沽的商品,父親的寵愛並非出於溫情,而是投資。所以他平等地寵溺我們,以免嫉妒滋生,以免背叛萌芽。
我們接受這一點,遵守這個規則。我們也理應回報——畢竟父母給了我們一切,將來為家族奉獻是理所當然。
我曾以為未來會如我們規劃的那樣展開。
……
第一次變故發生在我7歲那年。
一場莫名的襲擊降臨,被誰或什麼襲擊,我至今不知。或許是父親的仇敵,或許是家族的宿怨,但我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血親。
事後,因為麵對危險卻並沒有爆發力量保護自己,父親斷定我沒有魔法。
我是個啞炮?怎麼可能?如果你生在一個天才輩出的家族,卻被宣告為廢物,你會相信嗎?
當然不。
在這個家庭,身為啞炮意味著失去價值,沒有價值的孩子隻會被拋棄。因此我比任何人都要恐慌,比任何人都渴望自己11歲的到來。
勤勞的貓頭鷹啊——
不知你可願在我窗外駐足
為我帶來遠方的信件
為我帶來希望?
但一個個枯寂的白日,
一個個沉寂的夜晚。
我日復一日等待,
可希望卻從未到來。
————
我生活在一個純血統家庭。
我的家人都畢業於德姆斯特朗,我的姐姐為魔法部部長做助理,我的哥哥在國際魔法合作司工作。
而我,我是個可悲的、無用的啞炮。
一個汙點,一個恥辱。
我的名字是,安格斯。
我想,我仍是幸福的,作為家裏唯一沒有魔法的人,父親並沒有如所有人料想的那樣把我逐出家門——他是個商人,商人知道如何處置瑕疵品,也明白什麼是利益最大化。
他開始讓我學習麻瓜的知識,將他腦海裡的學問灌輸給我。他希望未來我能在麻瓜那邊做出一番生意,倒也算物盡所值。
我竭力學習他要求的一切——算術、文法、神學,以及那些會令正經巫師發笑的科學理論。儘管父親眉頭仍然緊皺,儘管他的眼神仍然陰鬱。
第二次變故發生在我14歲那年。
那時,兄長與一位溫婉的姑娘訂婚,宴會在莊園海峽舉行,我們皆盛裝出席。
我的姐姐,她已經坐上副部長的位置,樹敵眾多。現任部長畏懼她的智慧、她的能力、她的野心。
總而言之,有人要在訂婚宴上謀害她。
那時我站在人群邊緣,而我姐姐打算離席更換禮服(笨手笨腳的家養小精靈弄灑了酒,恰好被她的裙子喝了個精光——她太仁慈,沒有選擇砍掉它的腦袋)
我看見她準備離開,然後——一道紅光朝她飛了過去。
那簡直就是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去的,我真的被嚇壞了,但我沒有看清那是從哪飛來的,隻看到我的姐姐……梅林啊,她就像是個風箏輕飄飄地飛了出去,飛到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試圖尋找傷害她的那個人,目光投向人群,而媽媽身邊那個女人——那個叫艾莉莎·特拉弗斯的女人,眼中對我的恨意讓我莫名感到恐慌。
又一記咒語破空而來,我什麼都看不清了,所有人都看不清自己眼前的東西了。莊園海峽被一片白霧籠罩,尖叫聲四起。魔法的光芒在霧中穿梭。
我想這種氛圍對一個孩子而言,感到恐懼是正常的,而我毫無疑問是個無比正常的孩子。我幾乎要丟下我姐姐一個人逃走,可我知道不可以。
於是我大聲呼救,可很快,又一發瞄準我們的咒語襲來,我完全看不清霧裏的人是誰,但看到一個綠色的光點出現。儘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就在那一瞬間,死亡的恐懼就將我完全籠罩。
我汗毛倒豎,這會兒我多麼希望自己的恐懼能化為實質,這樣它一定會成為一麵厚厚的牆——足以把我們圍起來的牆。
可這個想法多麼荒謬,多麼可憐。我們就隻能等待死亡了,可我不想死,我為什麼要死?我憑什麼要死?
我祈求著什麼——任何東西——來拯救我們。
等我再睜開眼,不知為何,我們安然無恙地到了安全的地方。蘇醒過來的姐姐抱著我不停地哭泣,而我幾乎被嚇傻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見父親趕過來,他緊緊抱住姐姐和我。
多麼溫柔,多麼能展現出他關心的行為。父親的臂彎仍然溫暖,父親的手臂仍然有力。
可他的目光不再為我停留。
他試探地看向我的母親,我也隨之看去。
母親啊——
您為何一臉驚恐?
為什麼看著我的眼睛盛滿了恐懼?
而父親……
您為何如此憤怒?
為什麼抱緊我的臂膀嫌棄地將我推開?
是我做錯了什麼?
抑或是我已經失去價值?
難道我不該拯救長姐?
還是對你們而言,我擁有魔法是個可怕的錯誤?
————
我住在一座寂靜的宅子裏
兄姐消失在他們的工作中,母親終日以淚洗麵,父親把自己鎖在書房。
而我——我像幽靈一樣在安靜的家裏遊盪。
我的名字是…安格斯。
我想…我仍擁有幸福…可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父親的愛不再為我停留,他的笑容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從我的世界抽離。
這個家隻相信魔法的光芒,而我是一盞已經熄滅的燈。
我曾引起他們的注意力,試圖告訴他們,家裏還有我這個人。可哪怕我將自己臥室裡所有的東西全都狠狠摔在地上,因此會和我說句話的也隻有家養小精靈。
第三個變故隨著妖精叛亂而來。
叛軍首領闖進我們的宅邸。
本能地,我躲到父親身後,如同幼時那樣。
他的臂彎曾是我的避難所,但此刻他的手掌卻像鐐銬般箍住我的手腕,將我推向那群齜牙咧嘴的妖精。
妖精黑而長的指甲像鐵鉤般刺進我的皮肉,而我仍在回頭——回頭望向他,我的父親,我最後的希望。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渴望找到哪怕一絲裂縫——一點愧疚、一點掙紮,甚至是一點厭惡也好……可他的目光像凍結的湖麵,平靜得可怕。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他對我的‘愛’,一直都是一場精明的算術,而我的價值終於被減到了零。
格林莊園的壁爐永遠燃燒著,可被推出大門時我才發現,那火光原來從未溫暖過我。
冷漠的兄長,哭泣的母親,甚至曾因我才撿回一條命的長姐都沒為我說一句話。
我曾真心將他們當做自己最愛的家人。
————
我離開這個破碎的家庭。
我的名字是安格斯,但不再是格林。
被妖精帶走後,在他們即將殺死我的時候,長姐竟然救了我。
我仍擁有微小的幸福,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將我背棄。
可當我恢復意識,我已經到了另一個人身邊。
那是一個臭名昭著的黑巫師,是一個穿著禮服的男人,但這並沒有讓他髒兮兮的外表顯得有多精緻。
叛軍首領希望得到我,殺死我,因為一個被我母親泄露的預言——我是未來會打敗他並殺死他的人。而那個男人當然不希望骯髒的妖精可以就此統治巫師,並且認為我如果能被掌控在他手裏,他就能以此控製妖精叛軍的隊伍。
這時我才明白一切。
我曾以為我有了魔法,就能和他們一樣。
可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一個不值得信任的占卜師的預言,他們就這樣將我拋棄?
母親啊——
若你的預言成真,希望我仍能做你的兒子。
我會看著你們的眼睛,直到瞳孔渙散,這是格林應得的結果。
可,那是誰?那個熟悉的女人,那個眼神可怕的女人?
艾莉莎·特拉弗斯——
我和你有何恩怨呢?
你為何眼裏全是怨恨,為何日復一日地將我折磨?
我是誰?安格斯嗎?可這個名字已被格林拋棄,被特拉弗斯作為羞辱的稱呼。
那我是什麼?是格林家的幼子?是一個可悲的啞炮?是一個直到14歲纔有一丁點魔力的可笑巫師?
我隻是籠子裏的動物,一個供人發泄玩弄的工具。
飢餓是常態,痛苦是常態。
我的淚水早在我被格林拋棄的時候乾涸,心也在那時死去。
而現在,數不清的折磨和羞辱,已經完全麻木的痛苦。
鉤子刺入麵板的痛處讓我不得不清醒,特拉弗斯似乎執意想讓我感到痛苦,無論是肉體上還是靈魂上。她眼中的憎恨實在陌生,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發問。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她隻是看著我笑。
「我隻是單純想看你也恐懼求饒的樣子。」
他們會讓我勉強維持生命體征,我唯一能嘗到的味道就是嘴唇上的血腥味。日復一日,黑暗永遠都籠罩著我,我甚至開始恐懼黑夜,儘管隻有那時特拉弗斯纔不會來折磨我。
你會好奇嗎?好奇一個孩子要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中活下去?
白日,當鑽心咒撕裂我的靈魂時,隻有一個念頭支撐著我——
我要殺了他們。
利益至上的格林——
我會讓你們以自己最痛恨的模樣死去。
奪走我幸福的妖精——
你們永遠也不會勝利,巫師永遠都會站在魔法界的頂端。
至於折磨我的黑巫師——
你們總有一天會嘗到和我一樣的痛苦,你們會在恐懼下慘死。
沒有魔法,沒有反抗的力氣。
我隻能拖著鎖鏈,用身上、手上,或是口中的鮮血在地上寫下一遍遍詛咒的話語。
而在我恐懼的每個夜晚,我常常夢見一個黑影站在遠處,沉默、憐憫地注視著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每當夢到他,痛苦似乎就輕了一些……我渴望在夢中與他相見,於是祈求自己昏厥的時間能再長一些,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是夢。
我的住所是個狹窄到可憐的籠子,它讓我隻能抱著自己的腿蜷縮在一起入睡。某個晚上,我聽到一些動靜,或許是鳥,或許是老鼠,可睜開眼,卻看見一個高大的人立在我身前——
他緩緩蹲下身,黑袍掠過月光時,連黑暗都變得聖潔,他的手覆上我的臉頰,傳來的雪鬆木香衝散了血腥,溫暖而令人沉淪……
我顫抖著抬頭,仍然看不見他的臉。但看到他的指尖輕輕劃過籠門和鎖鏈,那些折磨我數月的鐵箍竟像沙粒一般潰散。沒有咒語,沒有魔杖,彷彿痛苦本身在他麵前也必須低頭。
「別怕」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直接落進我的靈魂「我是來帶你離開的」
他像夜幕本身,溫柔而深邃。他向我伸出手,而我在那一刻確信——這是神明對我唯一的憐憫。
他將我從陰暗的牢籠救出,可轉身就要離開,我緊緊拉住他的衣服,祈求他不要走。
「我已經將你從那些黑巫師手裏救出來,接下來的路,需要靠你自己走。」
「不,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什麼都不會,我甚至沒有魔法,我不想死在這裏!我也不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可怕的地方了——求求你,帶我離開……」
他隻是沉默著,沉默著注視我,注視我抓住他的衣角,卑微向他乞求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緩慢地,將自己的衣角從我手裏抽出,轉身離去。
不!他不能走!
我要怎麼活下去?我該怎麼活下去?
母親恐懼的臉,父親厭惡的臉。
日復一日的折磨和痛苦——
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我再也不想了!
於是我天真地在自己已經佈滿血跡的衣服上摸索著,在外套裏麵的口袋裏……翻出一枚金加隆?
一枚毫無用處,甚至沾了血跡,髒兮兮的金加隆?
但我還是握緊它,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個黑袍人追了上去。
心臟幾乎是在我喉嚨處跳動,砰砰,砰砰。我眼前發黑,腳下虛浮,太久沒吃過正常份量的食物,我已經有些堅持不住。
我的神明、我的救贖、我唯一的希望,為什麼你的身影離我那麼遙遠?是不是隻要我閉上眼,你就會再次出現在我夢中?
我終於倒下——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努力將那枚金加隆塞進他的手心,而他什麼都沒有說,隻是將金加隆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又取出一塊懷錶,放進我手心
「我也沒有家」他說「往後我或許會出門打獵尋找食物,你如果遇到危險,可以按上麵的小機關。」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當淚水洶湧而出時,他隻是輕柔地為我擦拭。
我不禁想起曾經房間裏那些數不清的、奇妙又昂貴的禮物。
那時的我或許永遠也想不到,原來昂貴的禮物不一定就代表愛,原來隻有一加隆也能買來自己夢寐以求的幸福。
而我夢中的神明啊——
你是那樣光輝聖潔,
在夢中給我慰藉,在現實將我救贖。
我曾認為自己會爛在泥裡,
於是下定決心——
哪怕獻祭靈魂,哪怕失去肉體,
也要用自己腐爛的身軀讓他們不得安寧。
可是現在……
神明終於肯低下頭,看一眼泥潭中的我了。
————
我沒有家,我開始了流亡生活。
我的名字是……埃裡克,這是那個人給我取的新名字。
拋下過去,重新開始,那個黑袍人是我的救贖,是屬於我的救贖主。
儘管他身披黑袍,但我知道,他就是麻瓜故事中的天使。不然他怎麼能擁有美到像是來自天國的溫柔嗓音,不然他怎麼會將我從苦痛和折磨中拯救出來?
他是我的天使,是屬於我的啟明星,帶領我前往光明。
他的聲音是樂章,他的手臂是港灣,他的聲音將我安撫,他的懷抱為我帶來安全和依靠。
我們住在一個隨時都能搭起拆卸,並施了無限延伸咒的帳篷裡,但它比格林莊園更像家。
他讓我潛藏在體內的魔法終於出現,他教會我各種各樣的魔咒和知識。
他說,人,首先是要善,善良是做人的根本,無論我未來要做什麼,是救人還是殺人,出發點絕對不能是壞心思。
他還說我一定要學會強力的魔法來保護自己,因為人無論靠誰,最重要的還是要靠自己。
他無疑是個最稱職的老師,作為一個完全沒有基礎的人,我學習得很快,每當我拿著他給的接骨木魔杖練習魔法時,就會看到他認真為我梳理筆記的身影。
樹葉簌簌,日光燦爛,樹影婆娑,他整個人簡直就像是一幅美麗的油畫。
這樣寧靜淡然的氛圍,他時不時投來的讚許目光,對我而言就是幸福。
而當雷雨震動大地,天空像墨一樣黑,雨水沖刷在帳篷上的聲音讓我焦慮又恐懼,總害怕黑暗中會出現妖精或是黑巫師來殺死我們。
而他會將我摟在懷裏,在帳篷頂部變出璀璨的星河,用溫和的嗓音為我講了星星的故事。
黑夜並不可怕,雷雨也不再令人恐懼,倒不是我真的因為他的故事而成熟了,隻是因為他陪在我身邊,我很安心。
那天過後,我再也不怕雷雨天,因為每到這個時候我才能貪戀他溫暖的懷抱,是父親的溫暖懷抱。
沒錯,他是我的救贖,我的神明,我的摯友,也是我的父親。
他會哄我入睡,會為我落下晚安吻。會用魔法變出無數螢火,隻為讓我心情安穩。
而我的父親都不曾做到這種地步,那他為什麼不能成為我的新父親呢?
「父親,我愛您——我會永遠陪伴著您,正如您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
您激發我的魔力,您教會我深奧的魔法,教會我為人處世,安撫我的心靈——」
可他突然憤怒地推開我,對我大吼:「不要叫我父親!」
我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感受到他陌生的情緒,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這樣,他竟然能是這樣。
可他很快又把我扶起來,緊緊抱住我,不停地向我道歉。我能感受到他的眼淚,多麼的炙熱,原來神明的淚水真的是溫暖的。
或許那一瞬間我有過憤怒,甚至是憎恨,可當他——我的救贖,我的神明,我的啟明星……當他緊緊抱住我,哭著向我道歉的時候,我怎麼能憤怒呢?我怎麼能憎恨呢?
我譴責那時的自己。
而在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會叫他父親了,我稱他為“導師”,如同服從埃索倫學習麻瓜知識那樣學習他教給我的魔法。
可流亡的時間竟如此短暫,一年過去,在我即將16歲的時候,他告訴我蘭洛克和那些黑巫師已死,我們不必再提心弔膽。我本該笑出來,可我笑不出來,我哪裏笑得出來?麵對他那張寫滿告別和悲傷的臉,我怎麼能笑出來?
我以為他會陪著我,我以為他會像真正的父親那樣陪著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就像他答應我的那樣……
可他現在卻要離開了。
想想吧,我和他相處了那麼多個日夜,我與他在無數個星空下安眠。沒有他,我要如何安穩入睡呢?我未來又該去哪呢?
於是我呻吟,我哭泣,我卑微地請求他,求他不要回去,就像初次見麵那樣。
可他隻是說:「我會在時間盡頭等你」
我隻能哭著看他消失在我眼前。
這一定是個暗示,因為他教會我時間魔法,因此他要我找到他,因為他說他會等著我……
他曾經和我提過一百年後的時代,這是他唯一跟我提到的時間,那麼他一定就在那裏等著我——我要過去,等著我,我要過去——
可是魔法失敗了。
我沒有成功穿梭時間,我沒能去到他等著我的那個時代。
淚水再一次模糊視線。
時間啊——
你為何如此吝嗇?你給了他永恆的生命,送他來到我的身邊,現在卻連一秒鐘的縫隙都不肯為我撬開?
我的恩人啊
這是給我的考驗?是你對我的玩弄?你是希望我能通過考驗找到你,還是覺得我根本不可能完成,所以編造出這樣的謊言甩開我?拋棄我?
我的神明……
你為何如此絕情,你怎麼能拋棄你可憐的埃裡克,這是你為我取的名字,我的父親啊,你還記得嗎?
可憐可憐我吧,憐憫一下我吧,我的救贖、我的摯友、我的父親。
為何不幸總要降臨在我身上,這世上有那麼多幸福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多我一個呢?
為什麼,為什麼呢?
世界上有那麼多幸福的人——
他們在壁爐旁歡笑,在父母的懷抱裡安睡,在愛人的目光中老去。
世界上有那麼多被救贖的人——
他們得到寬恕,得到擁抱,得到第二次機會。
世界上有那麼多被神明眷顧的人……
可為什麼?
為什麼唯獨我,被永遠放逐在幸福的門外?
多麼殘酷又可惡的世界,為什麼要奪走原屬於我的幸福,換以痛苦,現在又要奪走我唯一的救贖?
現在的我如此弱小,如此卑微,我又有什麼臉麵去見他呢?
那我又能做到什麼呢?
曾經令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過往,現在回想起來總是矇著一層薄霧,我幾乎都要忘記。
畢竟,當人被幸福包裹的時便不會想去做惡,可現在他留給我的隻有無盡的孤獨。
但他教過我,要我保持一顆善良的心。
可憑什麼要我做個善良的人?
母親的預言、兄長的妒恨、父親的冷漠、長姐的背叛……這些記憶漸漸清晰起來,像刀子一樣刮蹭著我的神經。
我想起曾經在牢籠中用鮮血一遍遍寫下的詛咒。
是時候該實現它們了。
很快,我站在格林莊園門前的大理石台階上,接骨木魔杖在掌心發燙。
我的痕跡完全被抹除,曾經掛在牆上的畫像,屬於我的物品,甚至是我的房間,都蕩然無存。
我好像從未存在過,他們也期待如此,但事實卻是——
我回來了。
第一個是瑟坦達。
我的兄長正在書房清點要帶去德國的藏書,家養小精靈笨手笨腳地碰倒了墨水瓶,他抬手就是一記鑽心咒,在小精靈的慘叫聲中,他轉頭看見了我。
「你——」瑟坦達的表情凝固了——先是困惑,接著是厭惡,最後定格在憤怒上,「你為什麼還活著?」魔杖從他袖口滑出時,我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嶄新的結婚戒指在發光。
「AvadaKedavra」
綠光穿透他胸膛時,他臉上還凝固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嫌惡。真遺憾,到死都沒學會用正眼看人。不過好的是,他倒下時撞翻了書架,精裝本的《尖端黑魔法揭秘》重重砸在他臉上,燙金書名恰好遮住了他瞪大的眼睛。
維莉克特的尖叫聲像用花瓶打碎玻璃一樣刺耳。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告訴她的!」她歇斯底裡地搖頭,趕來的埃索倫毫不猶豫地將她推翻在地,抬手兩發無聲的索命咒襲向我,而我在他震驚的目光中迅速幻影移形躲過,同時將魔杖對準他——當埃索倫的榆木魔杖旋轉著飛向空中時,我聽見他倒吸一口冷氣。
莫瑞安就是在這時現身的。
我的長姐從壁爐裡站出來,綠眼睛還帶著一絲眩暈。她本能地朝埃索倫跑去,嘴唇蠕動著嘟囔出「啞炮」的字樣,又想喊住父親,卻在我要抬起魔杖時猛地轉身。
「AvadaKedavra!」
她的索命咒擦著我耳際飛過。而我的咒語正中她胸口。她倒下時很安靜,輕飄飄的,和那年在訂婚宴上遇襲時一樣。
埃索倫趁機抓住了掉落的魔杖,伴隨著一陣幻影移形的爆響,房間裏就隻剩下兩具屍體和我的母親。
我轉身看向蜷縮在壁爐旁的身影。
維莉克特把臉埋在膝蓋間,黑髮間露出的一小片後頸在發抖。這讓我想起她從前給我讀詩的樣子,那時壁爐火光會給她的黑髮鍍上一層金邊。
「媽媽。」
她猛地抬頭,嘴唇上的齒痕還在滲血。
「對不起……求你……」她苦苦哀求著。
我單膝跪地,輕輕捧起她顫抖的手。這雙手曾經為我梳頭,為我擦淚。我記起她偷偷塞給我的薄荷糖,記起她為我擋下父親巴掌時折斷的指甲。但也記得她在得知我可能是啞炮時,對我歇斯底裡的吼叫,以及這雙手落在我臉上時響亮的聲音,還有當它扼住我喉嚨時窒息的痛苦。
「對不起,媽媽。」我輕聲說,手臂環住她顫抖的肩膀。她的心跳很快,隔著雪白的長裙傳來微弱的振動。
「我不想殺你,媽媽。」
被丈夫忽視,被子女利用,被朋友欺騙,最後被自己的兒子殺死——多麼可悲。
她的嘴唇顫抖著,或許是想起曾經的過往,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唯一的下場,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求饒。
「我早就知道你會毀了一切,我們早該親手毀掉你。」
我將視線從恐懼的家養小精靈身上移開,對她綻放出一個苦澀的笑。
「你說過要遠離火焰,我記住了,可你們記住了嗎?」
「AvadaKedavra」
綠光沒入維莉克特胸膛的瞬間,另一道光芒分裂出去,消失在遠方。
而已經幻影移形到倫敦的埃索倫瞬間倒在街道上,再無聲息,直到最後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去的。
而房間裏瀰漫著死氣,三具屍體安靜地躺在地上。我本以為會感到暢快,可胸腔裡隻有一片虛無。
我還能做什麼呢?
盧克伍德、特拉弗斯、曾經折磨我、背叛過我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閉上雙眼,將自己蜷縮在維莉克特身邊,她的手臂仍然懷抱著我,就像幼時她哄我入睡那樣。
這會是一場夢嗎?會有人突然呼喚起我的名字嗎?是不是隻要我睜開眼,就能看到曾經愛我的家人關懷地陪在我身邊?
或者,我會發現自己原來還躺在森林的帳篷裡,抬頭能看到林中的夜空,轉身能瞧見賦予我新生的人靠在柱子上小憩。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靠在“熟睡”母親的懷裏啜泣,享受了屬於我最後的一次安眠。
就這麼睡下去吧,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能在睡夢中死去,多麼安詳、平靜,多麼地幸福啊。
可一切真的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嗎?
我難道真的就配不上幸福嗎?
不,還有——那個被泄露的可笑預言。
如果能阻止母親泄露預言,是不是就能改變一切?
我當然可以擁有幸福,那些愛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至於他……
我的神明啊,
如果你真的在時間的盡頭等我,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你不會忘記我的,是嗎?
你會記得我的,對嗎?
我的名字是埃裡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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