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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一九六八年的英倫仲夏,雨是細密而持久的。
不似江南梅雨的黏膩纏綿,也不同柏林秋雨的清冽爽利,這裡的雨帶著一種通透的、近乎溫柔的力道,將整座戈德裡克山穀輕輕浣洗。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濕氣、野花若有若無的甜,都融作一團可以被呼吸吞嚥的溫柔氣息,在林間緩緩流淌。
山穀深處,藏著一棟被時光遺忘的林間小屋。
淡綠色的常春藤爬滿石牆,在雨水的浸潤下綠得發亮。屋前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光滑,踩上去微涼,帶著雨後獨有的清新。
庭院裡生長著兩種截然相反的植物:一側是紫黑色的顛茄,羅齊爾家族的象征,冷豔、神秘,散發著危險而迷人的甜香;另一側是從華夏遠渡重洋而來的九尾狐靈草,葉片翠綠欲滴,葉脈間流轉著淡淡的靈力光暈,在濕潤的空氣中微微顫動。
草木殊途,卻相依而生,像是某種無聲的宿命安排。
屋內陳設是東方風雅與英倫溫情的完美交融。胡桃木書架上,左側整齊碼著《魔法史》《高階魔藥製作》等西方典籍,右側則是一列線裝古籍——《符咒精要》《狐族靈力心法》《東方陣圖初解》,書頁因反覆翻閱而微微卷邊。
原木桌上放著繪有細碎狐紋的骨瓷茶杯,硃砂符筆、淡黃符紙整齊擺放,一枚溫潤的白玉鎮紙壓在紙角,鎮紙上刻著九尾狐的靈動剪影。壁爐裡燃著溫和的炭火,不灼人,卻持久地暖著整間屋子,暖意裹著淡淡的草藥香,滿滿都是安穩。
此刻,絨毯上正坐著一個八歲的女孩。
貝拉多娜·羅齊爾。
她穿著一身黑色短打勁裝,剪裁利落,貼合著纖細卻已顯力量感的身形,淺金色的長捲髮鬆鬆挽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壁爐裡逸出的暖風拂得輕輕晃動。
但她最奪目的,是那雙眼睛。
絕非普通巫師的琥珀、祖母綠或天空藍,而是獨一份的藍紫色——
像是深海底搖曳的極光,深夜悄然綻放的星花,晨霧中沾著露水的紫羅蘭,三者被神明之手溫柔揉碎,重新糅合成一種既妖冶又清澈、既鋒利又溫柔、極具攻擊性卻又純粹乾淨的顏色。那眼眸深處,隱約流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靈動與慧黠。
她正捏著一支細柄符筆,指尖撚著一縷銀白的靈力,緩緩在黃符紙上勾勒清心符的紋路。筆鋒轉折間,東方的靈力與空氣中浮動的西方魔法微粒微妙交織,符紙漸漸被硃紅色的繁複紋路鋪滿,最後一筆落下時,整張符紙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轉瞬即逝——
成功了。
她輕輕舒了口氣,收起符筆,小心翼翼地將符紙疊成整齊的三角,放進貼身的衣兜。
“貝拉。”
溫柔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她的姑祖母安娜坐在搖椅上,銀髮挽成低髻,眉眼平和,肌膚雖已染上歲月痕跡,卻依舊柔軟光潔。她手中拿著針線,正縫補著一件素色的小外套。她是貝拉的姑祖母,當年被貝拉的外祖母在英國救下,失去了所有記憶。
在貝拉稍大一些後,為了陪伴她適應英國的生活,也為了或許能尋回一絲過往的痕跡,她隨小貝拉一同搬來了這林間小屋,悉心照料她的起居,教導她基礎的魔法知識。
“姑婆。”貝拉抬起頭,藍紫色的眼眸彎成月牙,“我畫好了一張清心符,以後您累了的時候用,能讓心情很安穩。”
阿麗安娜放下針線,笑著起身,走到貝拉身邊,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我們貝拉越來越厲害了。”
她的動作溫柔至極。
“小貝拉,你父母的信到了。”
阿麗安娜從懷中取出一封從華夏來的貓頭鷹信件,羊皮紙信封上烙著羅齊爾家族交織的火漆印。
貝拉一眼就認出那是父母的筆跡。她立刻撲過去,小手帶著緊張又激動的心情拆開火漆,藍紫色的眼眸亮得像雨後初晴時橫跨天際的彩虹。
展信佳
“貝拉,見字如晤。我與你母親將於下月抵達英國探望。你在英倫生活若已安穩,便繼續跟著阿麗安娜學習魔法,打好基礎。另,我與你母親商議後,決定將九尾狐扇正式傳予你。此扇乃狐族嫡繫世代傳承之神器,你要好生保管,用心修煉,莫負其靈。”
貝拉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九尾狐扇。
那是九尾狐一族嫡係血脈代代相傳的神器,是身份與力量的象征。她自幼便見過那把扇子——它常懸在母親腰間,白玉扇骨溫潤通透,淡紫色的鮫綃扇麵上,以靈線繡著栩栩如生的九尾狐虛影。九根狐尾舒展搖曳,尾尖凝聚著永不熄滅的淡紫狐火,靈氣逼人。這扇子認主,非狐族嫡係血脈不可驅使,平日可作護身法器,靈力催動之下,更能化為一柄名為“炎鳴”的靈劍,鋒刃藏靈,溫順的表象下,是足以斬斷邪祟的強大力量。
貝拉的目光落在信紙下方——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巧的納戒。她將納戒戴上,心念微動,一柄白玉為骨、紫綃為麵的摺扇便出現在她掌心。
扇子剛落入手心,指尖便被一陣溫和而強大的靈力包裹。一股熟悉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從扇骨絲絲縷縷滲入她的經脈,帶來莫名的安心與歸屬感。
“姑婆,它……有名字嗎?”貝拉仰起小臉,眼裡盛滿了好奇。
“它冇有固定的名字,”阿麗安娜輕聲道,目光慈愛,“隻被喚作‘九尾狐扇’。但你既已是它的主人,自然可以賦予它一個你喜歡的名字。”
貝拉將扇子貼在心口,感受著那股灼熱卻舒適的靈力流淌,小聲嘀咕:“我叫它……‘赤炎’好不好?”
(請)
初遇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藍紫色的眼眸彎成好看的弧度,靈動又狡黠。
阿麗安娜也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好啊,那它以後就叫‘赤炎’。”
貝拉將九尾狐扇——她的“赤炎”——輕輕貼在胸口,那股溫熱的靈力彷彿在與她的心跳共鳴。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這是屬於她的神器,是狐族血脈的見證,亦是她未來必須肩負的力量。
她暗暗發誓,定要勤加修煉,保護姑婆,保護父母,也保護所有她在意的人。
“姑婆,我想出去走走。”貝拉伸了個懶腰,身姿舒展如幼獸,“雨小了,我想去溪邊看看,聽說那邊有星光草,晚上會發光呢。”
阿麗安娜溫柔頷首:“去吧,注意安全,早點回來。今晚給你燉你最喜歡的銀耳雪梨甜湯。”
她又拿起那件剛縫補好的淺灰色小外套,披在貝拉肩上:“披上,林間風涼,仔細彆著涼。”
貝拉乖巧地穿好外套,小手摸了摸腰間暗袋裡迷你尺寸的炎鳴劍(九尾狐扇的另一種形態),推開門,走進了雨後的林間。
空氣清新得醉人,混雜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
貝拉像一隻靈巧的小狐,踩著濕潤的草地,輕快地穿梭在林間。狐族血脈賦予她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她能“嗅”到空氣中浮動的魔法微粒,能“聽”見大地平緩的呼吸,能“感受”到樹葉的沙沙聲、鳥鳴的清脆背後,自然流轉的微弱韻律。
以及……
一絲突兀的、壓抑而痛苦的靈魂氣息。
那氣息來自老槐樹的方向,微弱卻清晰,像濕冷的霧氣瀰漫在黑暗的角落,裹挾著絕望與暴力留下的創痛,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絲對溫暖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貝拉腳步一頓,藍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靈動中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她順著那股氣息,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去。
很快,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映入眼簾。
樹下,蜷縮著一個瘦弱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穿著洗得發白、袖口與褲腳都已磨損綻線的深色舊衣,衣服上沾著泥汙與不明的汙漬。他油膩打綹的黑髮淩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雙臂緊緊抱著膝蓋,頭深深埋在臂彎裡,肩膀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被林間的風扯得支離破碎,滿是委屈與無處宣泄的絕望。
他的手邊,放著一根粗糙的樹枝。泥地上,用樹枝劃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坩堝圖案,旁邊還散亂地畫著幾個基礎的魔法如尼文符號,以及幾片早已乾枯的、被小心儲存的普通草藥葉子。
顯而易見,他對魔法世界懷有極致的渴望,卻連最基礎的學習條件都不具備,甚至可能已經因此遭受了傷害。
貝拉慢慢走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冇有貿然靠近,隻是將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怕驚擾一隻受傷的幼獸:
“你……還好嗎?”
男孩的身體猛地一僵。
嗚咽聲戛然而止。
他像受驚的小獸般迅速抬起頭,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那雙眼眸極其漂亮,睫毛纖長,此刻卻盈滿未乾的淚珠,濕漉漉的,被厚重的自卑、恐懼與防備層層包裹,看著既倔強,又脆弱得令人心疼。
他抬起頭,撞入視線的,便是一雙宛若世間最稀有寶石的藍紫色眼眸。
女孩身著乾淨利落的黑色勁裝,氣質靈動,眉眼溫柔,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他所處的灰暗世界截然不同的清澈光暈。她的乾淨與溫暖,反而映襯得他更加狼狽與卑微。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背脊緊緊抵住粗糙的樹皮,攥緊了破損的衣角,臉色陰沉,嘴唇抿得發白,渾身上下都豎起防備的尖刺,像一隻被人逼到絕境、隻能呲牙示威的幼獸。
貝拉冇有再靠近。她從衣兜裡掏出那張剛剛畫好、尚帶餘溫的清心符,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
符紙觸及草葉,自發泛起淡金色的微光,溫和寧靜的靈力如漣漪般緩緩盪開,無聲地撫慰著周遭躁動不安的氣息。
“這個符,能讓人靜心安神,會讓你舒服一些。”貝拉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溫柔笑容,漂亮的眼眸裡滿是坦蕩的真誠,“我叫貝拉多娜·羅齊爾,你可以叫我貝拉。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目光清澈見底,冇有探究,冇有憐憫,更冇有他慣常遭受的鄙夷與嫌惡,隻有單純的關切與友善。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貝拉以為他不會回答。他的嘴唇抿了又抿,喉嚨乾澀地滾動了幾下。
最終,他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了出來:
“西弗勒斯……斯內普。”
“西弗勒斯。”貝拉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名字在她舌尖流轉,帶著奇異的鄭重與溫柔,“很好聽的名字。我以後可以叫你西弗嗎?”
西弗勒斯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猶豫與無措。他長這麼大,從未有人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眼神對待過他。從未有人,在他最狼狽不堪、自我厭棄到極點的時候,不問緣由,隻是遞來一份不帶任何條件的溫暖。
他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像隨時會斷的絲線:
“……可以。”
一陣風恰好吹過,搖落槐樹葉上積聚的雨珠,簌簌落下,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陽光努力穿透雲層,吝嗇地灑下一縷,恰好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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