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全部的全部
從前有一個女神，她叫塞勒涅。
她是夜空的眼睛，是銀白色的光，是潮汐的呼吸。她駕著月光戰車從東邊升起，走過整個天穹，然後在西邊沉入海洋。
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每天晚上都是同一條路。
塞勒涅很孤獨。
有一天晚上，她經過一座山。山上有一個牧羊人，躺在草地上睡覺。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輕。
塞勒涅停下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她問旁邊的星星：“他是誰？”
星星說：“他叫恩底彌翁，是個凡人。”
塞勒涅想叫醒他，但是她不敢，她怕他睜開眼睛以後，就不像現在這麼安靜了。
所以她隻是看著他。每天經過的時候，都停下來看一會兒。
一天。
一月。
一年。
後來塞勒涅忍不住了，她去求宙斯。
“讓他永遠這樣睡著吧，”她說，“這樣我就可以每天晚上來看他。”
宙斯同意了。
恩底彌翁陷入了永恆的沉睡。他不會老，不會死，不會醒來。每天晚上塞勒涅經過的時候，可以親吻他的額頭，他的睫毛，他的嘴唇。
他永遠不知道。
她永遠在。
——
這個故事很美吧？
伊莉絲，你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你的眼睛亮亮的。你說，好浪漫，好哀傷啊。
我當時沒說話，但是我在想——
那個牧羊人，他真的願意嗎？
他有沒有想過醒來？有沒有想過看看白天的太陽？有沒有想過站起來，走一走，跑一跑，跳進河裡洗個澡？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他睡著了。
——
塞勒涅是月亮，是神，是可以讓愛人永遠沉睡的。她可以在山上坐一千年，看著那張不會變的臉。
我不行。
我不要你睡著。
我要你醒著，我要你看著我變成怪物。我要你在掐住我脖子的時候還睜著眼睛看我，我要你在我把刀捅進小月亮身體的時候尖叫出聲。
因為你的聲音會讓我抖一下，會讓我想起來我原來是個人。
我要你陪我一起沉淪。
——
伊莉絲，可是你睡著了。
現在躺在我身邊的是另一個人。她有時候瘋瘋癲癲，抱著娃娃遊盪。她有時候清醒，求我殺了她。她有時候恨我，有時候怕我，有時候用那種空空洞洞的眼神看著我——好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是恩底彌翁。
她選擇了沉睡。
不是她選的，是我選的，是命運選的，是那些該死的詛咒選的。
但是她沒有反抗，她接受了，她包容了這一切——我的瘋狂，我的罪孽，我對她女兒做的事。
因為她也是罪人。
——
你知道嗎，伊莉絲？有一天晚上我去看你，你睡著了。
你蜷縮在床上，很小一團。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你臉上。你的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輕。
就和恩底彌翁一樣。
我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親了親你的額頭。
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
我不是塞勒涅。
塞勒涅是女神。她駕著月光戰車，她永恆不老，她可以每晚來看她的愛人。
而我隻是個普通人。我的頭髮會白，我的麵板會皺，我的手會抖，我有一天會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我獻祭了靈魂，我每天都在分裂，我不知道鏡子裡那個人是誰。
我不是塞勒涅，我沒有資格親吻沉睡的你。
你也不是恩底彌翁。
恩底彌翁是純潔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選擇，什麼都不用承擔。
而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你知道我對塞莉做了什麼。你知道我殺了她，你知道我瘋了，你知道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知道，但你選擇了留下。
不是因為你睡著了。是因為你醒著。
醒著，然後選擇留下來。醒著，然後選擇承受。醒著，然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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