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怪異感
晨光如薄紗般漫過哥特式高窗，在橡木地板上鋪開一片片淡金色的菱形光斑。
哈利在陌生的柔軟中醒來，有那麼幾秒，意識懸浮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
不是碗櫃熟悉的黴味，不是德思禮家客廳沙發粗糙的觸感，也不是霍格沃茨四柱床紅金帷幔的溫暖——這裡是塞爾溫莊園的客房。
他盯著天花板上繁複的葡萄藤雕花，記憶如潮水般迴流：多比驚恐的大眼睛，女貞路4號狹窄的房間，塞爾溫在衣櫃邊冷靜的低語，以及移形時那種被擠壓進橡皮管的眩暈。昨夜他躺在綉有一隻纏繞著常春藤的渡鴉的羽絨被裡，以為自己會失眠，卻出乎意料地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哈利推開門，會客廳裡靜得能聽見壁爐餘燼偶爾的劈啪聲。波比正在用魔法指揮一塊天鵝絨抹布擦拭書架頂部，動作輕得像怕驚擾空氣。晨光中，無數書脊上的燙金字泛著幽微的光。
“波特先生醒了？”波比的大耳朵轉向他，聲音壓得很低，“小姐還在休息。假期裡，她通常要到午後才會出現。”
家養小精靈頓了頓，補充道，“她吩咐過，您可以在這座塔樓和主樓公共區域自由走動。但請千萬不要進入西翼——那是伊莉絲夫人的居所，或者地下藏書室。家主今日外出，莊園很安靜。”
哈利看著波比穿著印著塞爾溫家徽的小袍子身體，出於好奇問：“小精靈穿著枕套是什麼原因？”
波比情緒很穩定，對著哈利鞠了一躬才說：“這位僱主家應該是完全把這位家養小精靈完全當成奴隸了。不過這位小精靈也跑不掉的，想要被解僱隻能獲得由主人親手給的衣物。現在您可以跟著我下樓了。”
哈利嗯了一聲，一種混雜著好奇與不安的情緒在他胸中湧動。他想看看塞爾溫生活的世界，這個與她本人一樣籠罩著冷靜與疏離感的古老空間。
波比引他走出塔樓會客廳，走下旋轉的石製台階，步入一條懸掛著深綠色天鵝絨帷幔的長廊。陽光透過盡頭彩繪玻璃窗——圖案是持劍的騎士與渡鴉——在地麵投下斑斕如夢境的光影。
畫像長廊的入口被兩尊持戟騎士盔甲守衛著。一踏入，哈利便感到溫度驟降。歷代塞爾溫先祖的肖像整齊懸掛在深色胡桃木牆板上，男女皆穿著不同時代的華服，表情或威嚴、或矜持、或帶著審視的冷漠。
他們無一例外擁有著近乎統一的特徵：深橡木色的頭髮，以及冷峻的灰色眼眸。
哈利走過時，所有的目光都無聲地追隨著他。沒有交談，沒有移動的聲響，隻有畫布因年代久遠而產生的細微緊繃感。肖像們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的靜默協議，隻是用目光丈量著這個闖入他們古老血脈聖地的、戴眼鏡的瘦小男孩。
哈利注意到，肖像下方的銅牌銘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一種沉重的時間感壓迫著他的呼吸。
就在他即將走到長廊盡頭時，他突兀地停住了。一個令他脊椎發涼的發現刺入腦海：
這裡沒有銀白色頭髮，也沒有霧藍色眼睛。
塞爾溫的容貌特徵，在這條由深色發色與灰眸構築的血統畫廊裡，醒目得如同雪地中的烏鴉。
她是如何誕生的？是突變的偶然，還是……某種未被言說的秘密？
哈利不敢深想，快步走出長廊，彷彿逃離了無數雙無聲詰問的眼睛。
波比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沒有對哈利的異樣表現出任何好奇。
他們穿過一道側門，進入莊園的南側花園。精心修剪的玫瑰叢在晨露中嬌艷欲滴，空氣濕潤芬芳。哈利試圖讓明媚的花園景色驅散心中的寒意。
然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比畫像的目光更具實感，更……鮮活，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重量。
他緩緩抬頭。
在二樓一扇狹窄的鉛條窗後，立著一個身影。那是個極其消瘦的女人，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月白色的晨袍，長長的紅髮如瀑布般垂落，襯得她的臉近乎透明。她的雙手緊緊抓著窗框，指節泛白。
她在看他，眉頭深深蹙起，那雙顏色略深於塞爾溫，卻同樣異常清澈的藍色眼睛睜得極大，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愕、探究，以及一種哈利無比熟悉的、深植於骨髓的恐懼。
那種眼神，他在女貞路4號的無數個夜晚，從自己映在黑暗窗戶上的倒影裡見過。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窗後的蒼白雕像，與樓下生機勃勃的玫瑰園形成詭異對比。
“……那是誰？”哈利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波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大耳朵耷拉下來，聲音幾乎像嘆息：“是伊莉絲夫人。小姐的母親。”
“她……一直住在那裡？離塔樓這麼遠？”
波比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用細長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茶巾邊緣。“伊莉絲夫人……需要安靜。西翼更適合休養。”它的措辭謹慎得像在背誦某種既定說辭，“我們該回去了，波特先生。小姐或許快醒了。”
離開花園前，哈利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蒼白的影子仍然立在窗前，晨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輪廓。距離和玻璃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種凝視的強度並未減弱。
為什麼一位母親會住在與女兒相隔甚遠的翼樓？為什麼她的眼中盛滿如此巨大的、彷彿永不消散的驚惶？這個莊園華麗的外表之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沉默規則與無形枷鎖？
這些問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哈利的心臟，他跟隨波比沉默地走回去，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陽光依舊明媚，玫瑰依舊芬芳，但塞爾溫莊園在他眼中，已蒙上了一層難以穿透的迷霧。
波比將哈利引至莊園的主餐廳。這是一間異常高挑的廳堂，蒼白的大理石柱支撐著拱頂，四壁懸掛著描繪渡鴉和星空的巨幅掛毯。長條形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布，銀質餐具和水晶杯在燈光中閃爍，擺滿了精緻的食物：金黃的炒蛋、烤得恰到好處的香腸、還冒著熱氣的鬆餅、各色果醬以及一壺看來是南瓜汁的飲品。
塞爾溫已經坐在長桌一端。她換上了一件熨帖的墨綠色常服，長發在腦後編成了一條鬆散但精緻的髮辮。她用餐的姿態一絲不苟，切割食物的動作精準得像在完成魔葯步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睛，目光在哈利身上短暫停留，然後示意了一下她對麵空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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