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痛苦
塞爾溫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
她沒有睡，準確地說，是一整夜都無法真正閉上眼。每一次眼簾合攏，艾米和伊莉絲蒼白的、了無生機的臉就會在黑暗中浮現，清晰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她們倒在冰冷的血泊裡，指尖朝著她的方向無力地伸出，嘴唇翕動，彷彿在無聲地求救。
而她，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被凍住。那種熟悉的、骨髓深處的無能為力感，比攝魂怪的吻更徹底地抽走溫度。
她揉了揉鈍痛的額角，慢慢坐起身。窗台上，月光花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中輕輕搖曳，花瓣邊緣流淌著珍珠般的色澤。她把它照顧得很好，好得過分，彷彿那抹柔和的銀白是唯一能證明某些溫暖並非她臆想的證據。
對床的達芙妮也醒了，正坐起來整理長發。當她轉頭看到塞爾溫時，動作頓住了。
“梅林……”達芙妮低語，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塞爾溫，你還好嗎？你的臉色……”
塞爾溫習慣性地牽動嘴角，肌肉記憶般拉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我很好，格林格拉斯。隻是昨晚看書晚了點。”
達芙妮沒有說話。她掀開被子下床，徑直走到塞爾溫床邊，伸出手輕輕按住塞爾溫的肩膀，將她重新壓回柔軟的枕頭裡。
“你的眼下烏青得能當墨水用，麵板白得跟幽靈一樣。別騙我。你昨天一晚上根本沒睡，我聽見了。”
塞爾溫躺在枕頭上，眼眸平靜地向上望著達芙妮。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彷彿一尊精緻但失去了生命氣息的人偶。
達芙妮被這目光看得心頭髮澀。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今天的課，我幫你請假，好嗎？你就待在這裡，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
“謝謝你，級長小姐。”
達芙妮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伸手，溫柔地揉了揉塞爾溫的發頂。指尖傳來的觸感涼而柔順。
這位塞爾溫小姐，從三年級後，身高似乎就停滯了。周圍的人，都在抽條、變化，被時間推著向前走。隻有她，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枷鎖禁錮在了原地，困在了某個再也回不去的節點。
達芙妮再次嘆息，轉身離開了宿舍。
門輕輕合上。
塞爾溫重新睜著眼睛，望著四柱床帷幔頂部的繁複紋路。就這樣躺著，任由時間像黏稠的蜂蜜般緩慢流淌，從清晨到日光漸盛。
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泛起細微的痠痛，但她懶得動彈，直到那不適感積累到無法忽視，才終於起身，換了身簡單的袍子，走到公共休息室。
她選了個靠窗的、能看到黑湖深處的角落沙發坐下。
窗外，巨大的烏賊正悠然劃動著觸腕，在水中留下緩慢而優雅的軌跡。塞爾溫的目光追隨著那些舞動的陰影，思緒卻彷彿沉入了比湖底更深的黑暗，空茫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德拉科快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目光掃視一圈，迅速鎖定了窗邊的身影。
“塞爾溫！”他快步走近，眼睛裡滿是關切，“你感覺怎麼樣？格林格拉斯告訴我你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去找龐弗雷夫人……”
“我很好，德拉科。”塞爾溫轉過頭打斷了他，“隻是有些疲憊，休息一下就好。”
她的目光太過於正常，反而讓德拉科有些不自在。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墨綠色絲帶繫好的小卷。
“喏，”他遞過來，語氣有點彆扭，“這個是……韋斯萊他們托我帶給你的。”
塞爾溫接過，解開絲帶。裡麵是幾張疊在一起的羊皮紙。羅恩和赫敏的字跡擠在一張上，寫滿了簡短的問候和叮囑，赫敏甚至附上了一份她自己整理的OWLs重點摘要提綱。
另一張信紙被單獨折起，邊緣因為頻繁展開閱讀而有些毛躁——那是哈利的字跡。
筆跡略顯潦草，卻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紙。不是華麗的辭藻，隻是些瑣碎的唸叨：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頭暈，提醒她OWLs雖然重要但身體更重要，告訴她海格的小屋新來了兩隻護樹羅鍋很可愛，最後重複了三遍“好好休息”，字跡一次比一次用力。
很尋常的關心。
塞爾溫的指尖捏著信紙的邊緣。
毫無預兆地，一種鈍重的感覺從胃部深處湧了上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像是有什麼腐敗的東西在體內溶解。
信紙上工整的單詞開始扭曲、變形，哈利的字跡在她眼中彷彿化成了流淌的黑色液體。
她感到呼吸一窒。
“塞爾溫？”德拉科察覺到了她的僵硬，疑惑地喚了一聲。
塞爾溫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旁邊小幾上的一個空茶杯。
她甚至沒有看德拉科一眼，攥緊那幾張信紙，轉身快步朝著宿舍方向走去。
“塞爾溫！等等，你怎麼——”德拉科想跟上。
“別過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舊平穩，卻像一道冰冷的牆壁。
德拉科腳步頓住。
塞爾溫幾乎是衝進了空無一人的宿舍，反手鎖上門，踉蹌著撲進浴室。
冰冷的瓷磚貼著膝蓋，她對著馬桶乾嘔起來，胃部劇烈抽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灼熱的酸氣不斷上湧。
好噁心。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為什麼？
為什麼這些關心、這些溫暖、這些試圖靠近的觸手，會讓她產生如此劇烈的生理性排斥？
她撐著洗手檯邊緣，劇烈地喘息。冰冷的水龍頭被擰開，她捧起水用力潑在臉上，試圖澆滅那股從內而外焚燒的噁心感。
抬起濕漉漉的臉，看向鏡麵。
鏡中的銀髮少女臉色慘白，水珠順著下巴滴落。霧藍色的左眼空洞，灰白色的右眼暗金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
慢慢地，那張臉開始扭曲、融化……麵板褪去血色，嘴角滲出暗紅，明亮的眼睛失去神采，變成了艾米死去時那張凝固著驚駭與痛苦的、猙獰的臉。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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