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塞勒涅6
“利茲……”
細弱、帶著嘶啞氣音的呢喃，從那張柔軟的大床上傳來。小塞爾溫躺在那裡，眼睛上纏著一層潔白的紗布，遮住了那雙剛剛被冰冷霧藍色吞噬的眼眸。
她的小臉依舊蒼白，那些駭人的金色裂痕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像麵板下隱隱燃燒後的灰燼痕跡。
她摸索著，伸出同樣布滿細微金痕的小手，在空氣中輕輕劃動。
哈利立刻從床邊站起來，湊過去，將自己毛茸茸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拱進她微涼的掌心，喉嚨裡發出輕柔的呼嚕聲。
“利茲……”感受到熟悉的觸感和溫度，小塞爾溫的手指蜷縮起來，輕輕抓住哈利頭頂的絨毛，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茫然的恐懼。
“我頭好痛……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嗡嗡響，在攪動……我好像……在忘記好多事情……”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哭腔。這是哈利來到這個時空後，第一次聽到她哭。
“我不想忘記你，利茲……”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紗布邊緣滲出，浸濕了鬢角，“我也不想忘記其他人……不想忘記艾米……不想忘記……伊莉絲……”
那個名字喚起了一些溫暖的碎片，卻也帶來了更尖銳的疼痛和困惑。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劇烈消耗讓她連說話的力氣都迅速流失。話語變得模糊不清，抓著他的手也漸漸鬆開。
在徹底陷入昏沉之前，哈利聽到她用盡最後一絲清明，極其依賴地吐出了一個詞，一個她似乎已經理解，卻又永遠失去了對應實體的稱呼：
“……媽媽。”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
這是哈利聽到的，塞爾溫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媽媽”。
然後，她便徹底陷入了深沉的、漫長的睡眠。
哈利日夜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他看著女傭艾米每日紅著眼睛進來，小心翼翼地更換紗布、擦拭、喂一些流食，又默默離開。
塔樓房間的門不再上鎖，彷彿那個需要被隔離或保護的時期已經隨著儀式的完成而過去，又或者，卡西烏斯已經不再關心這裡發生什麼。
偶爾，當塞爾溫沉睡得格外安穩時，哈利會跳出房間，在變得寂靜許多的塞爾溫莊園裡無聲地遊盪。他需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看到了伊莉絲。
她確實“回來”了。能走，能動，穿著整潔的長裙，在莊園空曠的走廊或蕭瑟的花園裡漫無目的地遊盪。
但她的眼睛是空洞的，臉上沒有表情，懷裡永遠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手臂機械地、有節奏地輕輕搖晃著。
“我的小月亮……沒事了……不怕……”她對著懷裡的娃娃，用輕柔卻毫無起伏的語調重複著，“我在……媽媽在……媽媽保護你……”
那聲音，是伊莉絲的聲音，卻又不再是。裡麵沒有了溫度，隻剩下一個被強行拉回軀殼、卻已破碎不堪的殘響。
她唸叨的“小月亮”，她承諾的“媽媽在”，那個真正需要她的、躺在塔樓裡陷入漫長沉睡、剛剛學會呼喚“媽媽”便失去意識的小女孩，註定再也聽不到了。
就像伊莉絲自己，也再也聽不到那聲遲來的“媽媽”。
卡西烏斯將遊盪的、精神錯亂的伊莉絲鎖在了莊園西翼，一個更加偏僻、據說施加了防護咒語的區域。
然後，他自己也彷彿耗盡了所有心力，連同他那未可知的悔恨、瘋狂或執念，一起消失在那扇門後，很久很久沒有露麵。
莊園的時間彷彿停滯了。塔樓裡隻有沉睡的女孩、沉默的女傭，和一隻守著主人、日漸焦灼的黑貓。
哈利忘記了日出日落，忘記了具體過了多久。他隻知道窗外的樹葉落盡，天空變得灰濛濛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深重。
直到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飄落。
細密的雪花附著在塔樓高高的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冰涼的水痕。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提供著房間裡唯一的暖意和生氣。
哈利蜷在壁爐邊的地毯上，下巴枕著前爪，翠綠的眼睛半闔著，盯著躍動的火苗，思緒飄得很遠。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幾乎被爐火聲掩蓋的響動，從臥室方向傳來。
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哈利渾身一僵，耳朵瞬間豎了起來。他猛地抬起頭，幾乎是彈跳著站了起來，心臟在小小的胸膛裡狂跳，血液都沖向了頭頂。
他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扇虛掩的臥室門。
門，被從裡麵緩緩推開了。
一個纖細的身影，扶著門框，略顯僵硬地，一步一步挪了出來。
是塞爾溫。
她穿著單薄的白色睡裙，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長發披散在肩頭，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濃鬱的、溫暖的深橡木色。那是她原本的發色，還沒有變成未來那種月光般的銀白。
然而，當她完全走出陰影，站在起居室黯淡的光線中時，哈利感覺自己的呼吸，連同周圍的時間，一起被奪走了。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不是孩童的懵懂，也不是沉睡初醒的迷茫，而是一種徹底的平靜。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上已經沒有了紗布。
它們睜著，看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是霧藍色。
空洞，漠然，彷彿將窗外整個冬日的陰雲和初雪的寒冷都凝結在了眼底。沒有好奇，沒有恐懼，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平靜。
那是哈利在未來無數次試圖解讀、卻總被那層理性冰殼阻擋的顏色，此刻卻如此觸目驚心地呈現在這個剛剛醒來的幼小女孩臉上。
一種無力感的情緒狠狠攫住了哈利。他彷彿親眼看著一朵剛剛綻放、充滿生機的花，在瞬間被寒冰凍成了剔透卻毫無生命的標本。
他想起那個會抱著他轉圈、會問無數個“為什麼”、會因為他的觸碰而歡笑、會擔心忘記他和伊莉絲而哭泣的小塞爾溫……
那個鮮活的生命，似乎真的隨著那聲“媽媽”和漫長的沉睡，被永遠地封存了。
如果……如果他早知道，“塞勒涅”這個名字背後，是這樣一個用童真、健康、甚至可能部分靈魂交換來的、冰冷沉重的契約與詛咒……
他絕不會在活點地圖上發現它時，感到任何一絲竊喜或佔有的興奮。那竊喜此刻化作滾燙的愧疚，灼燒著他的心。
他強忍著幾乎要溢位眼眶的酸澀，邁開腳步，走上前，圍著那個彷彿剛剛學會使用這具身體、站立得有些僵直的身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圈。他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小腿，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微的嗚咽，試圖喚起一絲過去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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