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迷茫和不知所措仍掛在男巫的臉上，但他已經開始警惕地掃視四周了。
在其視線落到塞柏琳娜身上時，男巫顯然是愣了一下，而後是謹慎細緻的觀察，最後——黑色眸子中的所有情緒都化為了濃鬱的震驚。那雙稍顯嚴厲的眼睛倏地變得老圓，莫名顯出幾分與男巫所展現出來的、陰沉的氣質有所違和的清澈。
塞柏琳娜沒有直接進行詢問，反而是饒有興緻地觀察著眼前的男巫——哦，不對。
她的笑容又盛幾分。
——這是一位“靈魂”。
還是一位纏繞著古代魔法的靈魂。
而且那包裹著靈魂的黑袍上也存在著令她無比熟悉的印記。
塞柏琳娜越觀察越開心，語氣十分雀躍地問道：“我需要做自我介紹嗎？”
“……不需要。”
男巫此時已經褪下了那副迷茫清澈的樣子，但表情可算不上好看，語氣也十分不妙。
“我當然認識您……畢竟您是擁有無與倫比的魔法造詣的這世間最厲害的——喜歡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的——沒有人不會認識的巫師——”他聲音低沉得彷彿是每個字的音調都被他極為明顯的不開心墜得抬不起來，“塞柏琳娜·塞克瑞——女士！”
塞柏琳娜覺得他一定知道自己原本是討厭這個姓氏的，不然怎麼會刻意把它咬得那麼重呢。
“這可真是令人高興的評價，謝謝您——”塞柏琳娜輕挑起眉毛，“哦，抱歉，我還不知道如何稱呼您呢？”
“……西弗勒斯·斯內普。”斯內普覺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真的是荒謬又妄誕。
尤其是——
“塞柏琳娜！好好談談不行嗎！”
——屋外還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之所以“似曾相識”，是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個聲音的主人絕對不會用這種近乎暴躁的語氣說話的聲音——這讓他想起了另一位格蘭芬多的鄧布利多。
“哦，暫時不用管小阿不思，他一會兒就會離開了。”塞柏琳娜笑看著斯內普瞥向窗外時的複雜表情，像是解釋一般說道，“而且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大概都不會來理我——每次吵架之後都這樣。”
斯內普聞言輕微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畢竟是被兩個不說話的老巫師當作過貓頭鷹的小可憐。
“看來你和阿不思的關係也不錯。”
塞柏琳娜的聲音讓斯內普點頭的動作猛地停住，他飄向窗戶的視線轉了回來。
“‘也’？”斯內普看著笑得開心的塞柏琳娜，微微眯眼，“鬥膽問一句，請問您認為的另一位和我關係不錯的人是誰？”
塞柏琳娜笑得謙遜地微微低頭：“本人。”
“……”斯內普覺得鄧布利多還是對塞柏琳娜濾鏡太重了，過去的塞柏琳娜可沒他口中那麼謙遜低調，這明明和未來是一模一樣的自戀！
“但我並不認為我和您的關係可以用‘不錯’來形容，塞克瑞女士。”他語氣十分不友善地反駁道。
“那就是……‘很好’？”塞柏琳娜笑著轉身，一邊向自己的研究房間內走著，一邊抬杖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紙張飄起，“如果我們關係不好的話，你是不會來到這裏的，西弗勒斯。”
“是嗎，就是因為和您們兩個巫師關係好就能來一趟時間旅行，那我可真是幸運極了——鄙人榮幸之至！”
話雖如此，但斯內普的語氣和“榮幸”二字可謂是毫無關係。
於他而言，他已經經歷了——意識到被當作被塞柏琳娜利用的預備役時的不服氣——意識到自己和小救世主是一個檔次的嫌棄——發現自己還不如小救世主有利用價值——接受自己確實沒有被塞柏琳娜列入計劃中——等等——一係列的複雜情緒。
甚至是在這途中，還被鄧布利多不懷好意的三言兩語的挑撥產生了一丁點——真的隻是一丁點中的一丁點——對於小救世主的不服心思。
於是乎，當意識到自己還是進入了塞柏琳娜的計劃中時，他第一反應便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他曾經接受過的事實，並且開始猜測塞柏琳娜是不是又一次把自己的反應和心理轉變給算計了進去，這纔有了“喜歡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的嘲諷。
而在此基礎上，他又衍生出了新的猜測：那個老格蘭芬多所展現出來的對此一無所知，是不是在演戲。
畢竟，此時此刻，過去的他與自己僅有一牆之隔，他會不會知道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存在呢？他選擇自己真的隻是單純因為他所坦誠出的那些原因嗎？
斯內普意識到自己又開始多想起來，而這在塞柏琳娜這個女巫麵前絕對是不應該的！
散落的紙張重新整齊地擺放在了桌子上，但有一些原本在抽屜裡的稿紙悄默默地加入了空中紙張的佇列中，與其一起融進了整齊擺放的資料中，並趁亂越過它們出現在了最表層。
塞柏琳娜再一次笑意盈盈地看向了他，而斯內普絕望地發現：他好像沒有辦法使用大腦封閉術了！
——不。準確來說，他好像沒有辦法使用任何魔法了，但他體內的魔力並未消減半分，甚至是比以往更加充沛。
這個認知令他感到了不適與恐慌。
“你說話可真有意思啊。”塞柏琳娜十分專註地看著斯內普，“但是沒有必要緊張，西弗勒斯，來到這裏的並不是你的肉體，所以你不太會用魔法是很正常的。”
斯內普神情肅穆：“這是什麼意——”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可能，詢問的聲音也隨之戛然而止。
斯內普再一次的、比剛纔到來時更加震驚的表情十分成功地取悅了塞柏琳娜，她此時此刻的笑容可以算是斯內普所見過的最燦爛的了。
“看來你猜到了。”她的語氣比她的表情更加歡喜，每一個音節都在高昂地跳動著，“真是感謝你的到來，西弗勒斯！”
若是斯內普再不明白自己出現在這裏的作用，那麼他就枉為他自己了。
“我是一個證明。”他語氣篤定，卻又本能地露出一個譏笑，“來證明您那精妙絕倫的偉大計劃可以成功的一個證明。”
“不，不對。”但塞柏琳娜否定了他，“你確實是一個證明，但證明的不是我的計劃——準確地說，我還不確定自己會選擇什麼樣的計劃。”
塞柏琳娜側身讓出了自己站在桌前的位置，抬手示意斯內普上前，看一看她排列整齊成四摞的稿紙與資料。
斯內普猶豫了一秒後才抬腿走進了那間看起來就不同於這間房子的房間，嘴上也不忘捎帶一句：“真是驚奇，您的腦子裏竟然有那麼多驚世駭俗的想法。”
“過獎。”
塞柏琳娜笑眯眯地看著斯內普的動作，看著他掃視一圈後卻未顯示出什麼驚訝的表情，並且視線在最裡側的那摞資料上停留幾秒，而後又假意不在意般將視線移向了其他的紙張，並十分自然但也略顯刻意地短暫停留，彷彿正一視同仁地思考著它們。
“但你的到來向我證明瞭我的一個猜想，那就是——。”塞柏琳娜慢悠悠地說著，“未來的我確實是放棄了肉體，選擇了以靈魂的狀態穿越時間的。”
斯內普聞言怔了一下，隨即抬頭看向了塞柏琳娜，指了指麵前的資料們：“你這些計劃……似乎都是以這個為前提的。”
“是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的到來，西弗勒斯。”塞柏琳娜的聲音褪去了興奮，變為了斯內普極為熟悉的和善與溫柔，“我想，無論我未來是否記得你，你作為讓我做出最根本決定的存在，一定會在我的靈魂中留下很重要的痕跡的。”
斯內普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麼，可嘴巴剛剛張開又接著閉上了，並迅速變成了一條緊繃的細線。
“看來我的記憶有問題並不是什麼秘密，而且我也確實沒有記住你。”塞柏琳娜語氣輕鬆地說完這句話後又迅速變得充滿歉意，“很抱歉我會忘記你，好孩子。”
斯內普將嘴巴變成的細線變得更加筆直，隨後語氣生硬又彆扭地說道：“你對未來一無所知，怎麼這麼有自信覺得自己可以用這個——令人不適的名詞來稱呼我呢——或者說，你怎麼會覺得我會因此產生值得讓你道歉的情緒呢？”
“還是那句話，我認為我們關係很好——哦，別再反駁了。”塞柏琳娜慈和地看著他，“至少，你會選擇接受我的禮物，並且長時間穿著它，不是嗎？”
斯內普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沉，他下意識地揪起了外袍，並問道：“這上麵有什麼？”
“哎呀，你還說和我關係不好。”塞柏琳娜笑出了聲，“放心吧，西弗勒斯，它隻是在保護你的靈魂，讓它完整且不受其他魔法的侵擾而已。如果不是長時間穿它，我想你可能在來到這裏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自己是靈魂了。”
斯內普知道塞柏琳娜口中的“其他魔法”指的是時間魔法，可聽到這個短語後，最先在他思維裡出現的，卻是他手臂上早早失效的黑魔標記。
塞柏琳娜忽然轉過了頭，視線穿過不長的走廊放在了門上，語氣悵然地講了句俏皮話：“小阿不思回去了……想必在此之後，我的危險等級要和蓋勒特一個等級了呢。”
這個名字直接把斯內普從複雜微妙的情緒中拉了出來，他同樣看向了那扇陌生的門，然後想到自己有一個十分重要——或許對於塞柏琳娜來說並不重要——的問題還沒有問。
“請問我有權知道現在是哪一年嗎？”
“當然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現在是一九二四年。”塞柏琳娜轉回了頭，注意到斯內普眼中一閃而過的沉重後，語氣立即變得輕快，調侃道，“看來你和阿不思的關係比我想像得還要好。”
“……”斯內普的嘴角垮了下去，“這個關係好壞沒有關係，某位天天開屏的老巫師恨不得把一些鄧布利多迴避的陳年舊事昭告天下，但凡我有那麼一丁點的腦子都能猜出一二。”
“哦！”塞柏琳娜立即露出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原來這件事你也知道，我還以為你隻是知道他們認識呢。要知道，雖然還沒擺上明麵，但現在他們可是已經鬧得不能再僵了。”她嘆了口氣，“好吧，其實也不盡然，大概隻有阿不思覺得他們不會有未來的，畢竟蓋勒特心裏還想著如何讓阿不思自己去找他重歸於好呢——”
說著，她收了驚訝的表情，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地繼續說道：“真是沒想到，後來竟然是蓋勒特先去求好的嗎？”
斯內普確實不知道現在那兩位關係僵不僵，但他知道自己的臉是完全僵了。
想到自己的靈魂來這裏之前，自己身邊幾位巫師的位置，他覺得自己回去後的第一件事是封閉自己的大腦。
“實際上……事情是有些複雜的。”他乾巴巴地回應道，“倒也不算是求好。”
“但總歸他們還沒有重歸於好。”塞柏琳娜露出一個斯內普不明白的、可以稱得上是興緻勃勃的笑，“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選項。”
斯內普依照自己對於未來的塞柏琳娜的理解，覺得她一定是又通過自己的隻言片語發現了什麼她認為有意思，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甚至是那些調侃格林德沃的話都是刻意說的，就是為了看自己的反應。
他覺得自己應該閉嘴了。
一共才來回說了沒太多話，但他覺得塞柏琳娜可能已經把未來給摸清了。可正因為此，他又覺得自己還不到閉嘴的時候。
“如果我的理論知識還算紮實，我想你把我送回來的行為實際上是極其危險且不負責任的。”斯內普認真嚴肅地看著塞柏琳娜，質疑道，“你覺得我回去的未來會是我所認識的未來嗎？”
“當然是的，西弗勒斯。”塞柏琳娜回答得十分乾脆，“儘管時間魔法對我來說十分晦澀——”
斯內普聞言立即嘴角下撇——穿越時間、死而復生、改變時間流速……真是好一個“晦澀”。
“——但我的理論知識和相關的研究也是十分充分的。”塞柏琳娜走上前，安撫般拍了拍斯內普的肩膀，可嘴裏話卻給不了他絲毫的安慰，“所以儘管沒有試過，但我知道我可以把你送回去的。”
斯內普自然聽出了塞柏琳娜避重就輕的迴避，但此時此刻他也顧不上去探尋塞柏琳娜真正想要隱藏的事情了。“難不成塞克瑞女士您的意思是——”他刻意放緩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您從來沒有嘗試過這個時間魔法？”
“當然。”塞柏琳娜點頭點得理所當然，“這是未來的我才會的，我現在在時間魔法上的造詣還沒有那麼高。”她兩手一攤，“你瞧，我還在你所認為的‘過去’，還沒成功掌握時間魔法呢。”
“……”斯內普覺得自己完蛋了。
塞柏琳娜麵色坦然地與臉色差勁的斯內普對視幾秒，隨後沒忍住笑了出來，而斯內普見狀也隨之狠狠鬆了口氣，第一次覺得被塞柏琳娜戲耍並不是一件那麼令人難堪的事情——隻要他能順利從這荒誕的時間旅行中回去就行。
“你身上的魔法在消逝，西弗勒斯。”塞柏琳娜的視線落在斯內普的肩膀上，好像是在看他身上的黑袍，也好像是在看什麼飄在空中的東西，“看來未來的我並不準備讓你在過去待太長的時間。”
她上下掃視著斯內普，那彷彿穿透一切的視線讓男巫渾身緊繃，儘管他現在的身體並不算存在。
最後，那雙淺金棕色的眼睛望向了男巫黑色的眼睛。
“不用過於擔心，孩子。”塞柏琳娜的語氣又輕又緩，“我不認為時間的迴圈裡容許個人意誌突發奇想的存在，你能出現在這裏，一定是過去和未來共同作用的結果，是時間迴圈中最好的選擇，不單單是因為未來的我想把你送回來。”
斯內普沉思兩秒，而後給出了自己最為真實的想法：“我認為，我這裏有一個對你而言可能算是好訊息的訊息。”
塞柏琳娜挑了挑眉，用表情表達了自己的疑惑和興味。
“你最親愛的學生——至少是未來的你說的，你最喜歡的學生，和你學得很好——簡直是學到了你精妙言語的精髓——”斯內普輕輕笑了一聲，不忿與嘲弄溢於言表，“尤其是在用一些詞不達意的短句組成一句言之無物的聽起來高深莫測的話——簡直是好聽極了，顯得你們滿腹珠璣又神秘至極！”
塞柏琳娜眨了眨眼，隨之開懷大笑：“你說話果然好有意思啊，西弗勒斯。我可真喜歡聽你說話。”可隨即，她的語氣又變得平穩，“但是很可惜，我大概有些年份是要聽不到了。”
斯內普的嘴角又垂了下去，皺著眉勉強接受了麵前女巫看向自己時的滿臉慈和——至少，眼前這位頭有白絲的中年女巫在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沒有那麼讓人難以接受。
纏繞著未來靈魂的藍色的魔法痕跡開始在塞柏琳娜眼前消散，白色的火焰以隻有她一人可見的形態自男巫腳底開始燃燒。
“放輕鬆，孩子。”塞柏琳娜的語氣再一次輕柔起來，“我想這和你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差別。”
原本還想說些什麼的斯內普才剛剛張嘴，便消散在了焰火與魔法痕跡交纏的藍白色的光芒中——與他來時的悄無聲息不同，這條回去的道路倒是格外的聲勢浩大。
火焰殘餘的星火被古代魔法痕跡混成藍色，在塞柏琳娜那雙淺金棕色的眼睛裏散發著微弱的熒光，緩緩下落，而後消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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