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的殘骸散落在客廳各處。
羅伊和艾薩克此時正憋紅了臉,他們像是在搬運一尊由於酒醉而變得格外沉重的石像,吭哧吭哧地架著詹姆往樓上挪動。
詹姆的圓框眼鏡歪在一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和根本不存在的“西裡斯再來一杯”的夢話。
莉莉抱著早已在懷中睡熟、呼吸均勻的小哈利,輕手輕腳地避開地上橫七豎八的空瓶子,側過頭對萊姆斯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便匆匆上樓去拿熱毛巾。
隨著那些嘈雜的腳步聲遠去,客廳的喧囂被一種帶著涼意的靜謐所取代。
萊拉覺得頭重腳輕,腳下的地毯彷彿變成了某種起伏不定的液態物質。酒精在她的血管裡奔湧,像是一把細碎的火,燒掉了她平日裡那一層無懈可擊的社交假麵。
萊姆斯細心地扶住她的手肘,他的動作極其紳士,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禮貌距離。他將她引向角落的飄窗邊,這裡遠離了殘餘的酒氣,夜風順著老舊窗戶那有些鬆動的縫隙鑽進來,帶走了幾分灼人的燥熱,也讓萊拉由於醉意而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喝點蜂蜜水,會舒服點。”萊姆斯遞過杯子。
“謝謝,萊姆斯。”萊拉接過。
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在總是鬧騰不休、彷彿永遠有用不完精力的“掠奪者”裡,萊姆斯就像一座沉默而穩固的燈塔。無論詹姆如何意氣風發,無論西裡斯如何瀟灑叛逆,他總是安靜地站在那兩個刺眼的光源身後,用那種帶著舊書卷氣味的包容,平息著周圍所有的躁動與不安。
他是那種能讓人在廢墟裡感受到安全的人。
萊姆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裡的蜂蜜水不再冒出熱氣。
他的目光不再像往常那樣禮貌地避開,而是專註地、近乎貪婪地停留在萊拉臉上。他看著她由於酒意而泛起緋紅的眼角,看著她微蹙的、似乎總在權衡什麼的眉心,最後,目光落在那雙因為醉意而顯得晶瑩飽滿、微微開啟的嘴唇上。
他的腦海裡突兀地浮現出迪安森林那個死裡逃生的夜晚。那天晚上,雷古勒斯曾在那片壓抑的黑霧中,冷冰冰地對萊拉宣佈他可以隨時為她去死。
當時,萊姆斯曾出言反駁了那種自我犧牲的偏激與懦弱。那番話表麵上是說給雷古勒斯聽的,其實在那一刻,更像是他對自己整整十年、近乎自虐的暗戀所做的判詞。
戰爭結束了,大家都奇蹟般地活下來了。這對他這種習慣了在陰影裡苟延殘喘的“怪物”來說,簡直是梅林開的一個最仁慈也最殘忍的玩笑。
既然活下來了,那麼心底那個名為“渴求”的幽靈,就開始瘋狂地撞擊著理智的牢籠。
他知道西裡斯今晚沒來,知道萊拉在最榮耀的時刻受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委屈。
他突然覺得,他不能再騙自己了。
哪怕他是卑微的狼人,哪怕他的脊背上滿是詛咒的抓痕,他也必須在這個新紀元的開頭,在這場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個長夜,徹底為自己敲一次門。
“萊拉。”萊姆斯開口了。
“嗯?”萊拉遲鈍地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水光粼粼,平日裡的精明與算計被酒精稀釋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純真的茫然。
“有一件事,我必須得讓你知道。”
萊姆斯垂下眼簾,不再看她,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積攢足夠的勇氣。他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舊傷疤裡,那種尖銳的刺痛讓他能勉強維持住破碎的聲音:
“不隻是從昨天,也不隻是從戰爭開始……是從很多年前,從你發現了我那個可怕的秘密,卻依然在那個寒冷的早晨,毫不介意地給了我一個擁抱開始。”
萊姆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壓抑了十年的情感在裂開縫隙,噴湧而出:
“我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你。”
萊拉的瞳孔驟然放大,原本握著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酒精帶來的混沌感被這句告白瞬間驅散了大半,她震驚地看著他,腦海裡走馬燈似地閃過西裡斯的狂熱、雷古勒斯的沉重,卻唯獨沒有預料到,這個總是站在最遠處的、最溫柔的男人,懷揣著如此濃烈而絕望的愛意。
“別緊張,萊拉。請聽我說完,哪怕你覺得這是一種褻瀆。”
萊姆斯露出一個苦澀而釋然的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坦然。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純粹:
“我知道自己是個怪物。在每一個月圓之夜,我都會變成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畜生。就算現在有了狼毒藥劑,我也知道我不配,也知道在這個充滿了權力和金錢博弈的世界裡,我給不了你任何東西。西裡斯比我勇敢,雷古勒斯比我深沉。他們都是耀眼的、完整的,他們纔是能真正保護你的人。”
他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背負了十年的萬鈞重擔,肩膀甚至有些頹然地塌了下去:
“我今天說出來,不是為了讓你為難,更不是為了索要什麼虛無縹緲的結果。我隻是想在一切重新開始之前,對自己誠實一次。”
他深深地看著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滿是令人心碎的、真誠的祝願: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萊姆斯·盧平的人,曾那樣毫無保留、不求回報地愛過你。無論你最後選擇誰,無論你走向哪個布萊克,我都會站在你身後……”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真誠地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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