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傑米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未散的顫意,像一隻被逼到角落、本能蜷縮的小動物發出的哀鳴。
“為什麼不告訴我?”斯內普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不再是那種壓低了的冰冷,而是真正帶上了一種近乎尖銳的怒意。這怒意並非全衝著傑米,更多的是對著那個陰魂不散的過去,對著自己竟然讓那雜碎的信件繞過了防線,對著傑米這種愚蠢的、近乎自毀的“獨自麵對”。他捏著傑米肩膀的手指無意識收緊,骨骼在掌心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傑米被他捏得瑟縮了一下,卻不敢掙脫,隻是把頭埋得更低,額前的碎發擋住了所有表情,隻有不斷滑落的淚珠砸在兩人之間的石板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不想麻煩你。”這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屬於過往的卑微邏輯——麻煩意味著厭煩,意味著可能被拋棄。即使現在的關係已經不同,即使西弗勒斯曾給過他承諾和計劃書,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在直麵霍布斯時,又輕易地佔據了上風。
“麻煩我?”斯內普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更深的怒焰,“你以為這是什麼?一次普通的家庭糾紛?一次可以討價還價的會麵?”他猛地鬆開一隻手,但並非放開傑米,而是用力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那雙翠藍的眼睛此刻紅腫不堪,盛滿了驚惶、淚水,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羞愧,映出斯內普此刻盛怒而陰沉的臉。“要不是我今天跟過來,”斯內普逼近一步,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危險,字字句句砸在傑米耳膜上,“他對你動手怎麼辦?用他那骯髒的手碰你,用那些汙言穢語繼續淩遲你,甚至——如果他帶了什麼麻瓜的玩意兒,或者豁出去不管魔法部的監視——”他沒有說完,但話裡未盡的、可能發生的暴力和傷害,讓傑米本就慘白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
這是斯內普第一次對傑米生這麼大的氣。不是以往那種帶著不耐煩的斥責,不是冰冷麵具下的管束,而是一種近乎暴烈的、混合了恐懼(儘管他絕不會承認)、失控感和絕對權威被挑戰的怒火。這怒火灼燒著他自己,也幾乎要將麵前瑟瑟發抖的人焚毀。
傑米被他吼得徹底僵住,連哭泣都停滯了,隻是睜大了那雙空洞恐懼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捏著斯內普袖口的手指關節泛白,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隨時會鬆脫。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顫抖,透過相觸的布料和捏在下巴上的手指,清晰地傳遞過來。這不是偽裝,是真正瀕臨崩潰邊緣的生理反應,是舊日陰影與此刻激烈衝突疊加下的徹底失能。
巷子裏死寂一片,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霍格莫德的喧鬧,反襯得此處的空氣凝滯如鐵。斯內普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死死盯著傑米那雙失去焦距、隻剩下純粹恐懼的眼睛。盛怒之下,是更深處翻攪的驚濤——後怕。是的,後怕。如果他晚到一步?如果那雜碎真的動了手?如果傑米再次受到實質的傷害,甚至更糟……這個念頭帶來的冰冷戰慄,瞬間壓過了部分怒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駭人的風暴似乎強行被壓製下去一些,雖然依舊陰沉得可怕,但至少不再是純粹毀滅性的怒意。捏著傑米下巴的手指力道鬆了些,從一種強迫的姿態,變成了略帶僵硬的固定。
“抬頭。”斯內普再次命令,聲音依舊緊繃,但少了那尖銳的厲色,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引導。他看傑米還在發愣,淚水無聲地滾落,便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有些粗魯地、卻並不算太重地抹過他濕漉漉的臉頰,試圖擦去那些淚痕,但新的淚水又立刻湧出。
這個動作似乎打破了傑米某種僵直的狀態。他像是終於確認了眼前的人是誰,確認了那怒火之下的實質是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不再是純粹的恐懼,混雜了委屈、依賴和徹底的脫力。
“靠過來。”斯內普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嘆息般的、極不情願的妥協。他沒有主動去抱,隻是鬆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轉而同樣略顯僵硬地環住了他的後背,提供了一個明確無誤的、可供依靠的支撐點。
傑米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垮了下去。不再是站著,而是將全身的重量都癱軟地靠進了那個懷抱,額頭抵著斯內普的胸膛,雙手緊緊攥住他袍子前襟,彷彿溺水者攀住浮木。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終於爆發出來,不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和後怕的、悶悶的哭聲。身體依舊在抖,但這次是卸下所有強撐後的、徹底的虛脫。
斯內普站在原地,任由他靠著,環在他後背的手臂起初還有些僵硬,慢慢地,隨著傑米哭聲裡那尖銳的恐懼逐漸被疲憊的嗚咽取代,那手臂也一點點收緊,將他更牢地固定在自己懷裏。他依舊抿著唇,臉色難看,目光越過傑米頭頂,投向巷子盡頭虛空的一點,眼底深處翻湧著未散的陰鷙和冰冷的算計——針對霍布斯的。但在那之下,確實有什麼東西,因為懷中這具顫抖的、依賴的身體,而悄然軟化了一角。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這樣站著,在這條無人小巷的晦暗光線裡,像一座沉默而堅實的壁壘,隔絕了外界可能的一切危險和窺探,也容納了懷中人所有崩潰的眼淚和戰後餘悸。遠處的喧鬧襯得此處的寂靜愈發深邃,隻有傑米逐漸平息的抽噎,和兩人交疊的、緩慢趨於同步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久到傑米的顫抖終於漸漸止歇,隻剩下偶爾無法控製的抽氣,西弗勒斯才動了動。他沒有立刻放開,而是略微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卻不再有怒意,隻剩下一種深沉的、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
“沒有下次。任何與他有關的事,任何讓你感到不安的接觸,第一時間告訴我。”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硬邦邦的,卻是一種變相的保證,“那不是麻煩。那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
傑米在他懷裏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髮絲蹭過他的下頜。他太累了,恐懼、對峙、崩潰、以及此刻這沉重卻安全的懷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斯內普不再多言,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傑米靠得更穩,然後攬著他,轉身朝通往霍格沃茨的密道方向走去。步伐沉穩,不再急促,黑袍的下擺拂過潮濕的石板,將兩人籠罩在共同的陰影裡。
這一次,陰影不再是來自過去,而是來自他們彼此共同構築的、對外界的屏障。而屏障之內,驚濤駭浪暫時平息,隻剩下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一種在激烈衝突後、反而更加清晰和不容撼動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