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噴出的蒸汽像一條巨大的白色帷幔，籠罩著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喧鬧的人潮中，傑米抱著已經有些沉重的行李箱（裏麵塞滿了蜘蛛尾巷的魔葯筆記和那件依舊殘留苦艾氣息的黑袍），目光下意識地搜尋。
他很快找到了那個身影——斯內普站在站台的陰影裡，像一道與生俱來的剪影，與周圍送行的溫馨畫麵格格不入。他沒有看傑米，隻是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列車，彷彿隻是在執行某種無聊的監督任務。
這一次，沒有“分開走”的命令。
當傑米拖著箱子，有些費力地走向學生車廂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地落在他背上，像一道無聲的護送。他沒有回頭，但腳步卻不自覺地踏實了許多。
雪球從他新袍子的領口鑽出來，衝著站台陰影的方向“哢嗒”叫了一聲，像是在告別。蒲絨絨在箱子裏發出模糊的“噗嚕”聲。
直到傑米找到一間空隔間，安頓好行李，在車窗邊坐下，那道視線才彷彿悄然收回。列車緩緩啟動，他透過模糊的玻璃，看到那個黑袍身影在蒸汽中轉身，幻影移形消失前，似乎極快地朝他的視窗瞥了一眼。
地窖辦公室裡，斯內普的身影在壁爐前顯現。他揮動魔杖，一麵銀色的鏡子浮現，映出霍格沃茨特快上一節節飛馳的車廂。他的目光在其中某扇窗戶後的棕金色腦袋上停留片刻，才讓鏡子消散。
就在火車汽笛拉響，車輪即將開始轉動的最後一刻，一個有著火紅捲髮、臉上帶著雀斑的格蘭芬多女生氣喘籲籲地拉開了傑米所在隔間的門。
“嘿！這裏有人嗎？其他車廂都擠滿了！”她語速很快，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不等傑米回答，就已經把她的行李箱拖了進來。
傑米有些措手不及，隻能愣愣地搖了搖頭。女生立刻高興地坐了下來，伸出手：“我是艾莉諾·普威特！你是赫奇帕奇的新生對吧？我好像在禮堂見過你！”
在這之後，艾莉諾好像就默許了傑米是他朋友一樣。
她是個行動力極強的姑娘。第二天早餐時，她就自然而然地端著盤子坐到了傑米旁邊，開始滔滔不絕地分享她從哥哥們那裏聽來的霍格沃茨趣聞。魔咒課上，她會主動跑來和他一組，儘管傑米緊張得差點把羽毛筆變成刺蝟。去圖書館的路上、庭院裏曬太陽的時候……她總是不知道從哪個地方突然就竄出來，活力四射地出現在他身邊，帶著各種話題和分享不完的小零食。
傑米對此感到一種甜蜜的負擔。他並不討厭艾莉諾，她的熱情和直率像一團溫暖的火焰，驅散了他身邊的一部分孤寂。但長期形成的邊界感讓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不容拒絕的親近感到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同樣熱烈的友誼，有時候甚至會因為不知道說什麼而顯得沉默和笨拙。
魔葯課上，當艾莉諾隔著幾張桌子朝傑米做鬼臉時，斯內普冰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課後，傑米被要求留下清理所有坩堝，理由是“注意力不集中”。但在他費力地刷洗時，艾莉諾偷偷溜進來幫忙，而斯內普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出現嗬斥。
艾莉諾咬著甘草魔杖，湊近傑米，圓溜溜的褐色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她壓低聲音問：“傑米，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他們——就是一些高年級——都管你叫‘小蝙蝠’？”她歪著頭，“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傑米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他當然知道。這個綽號像粘在袍子上的蒼耳，從這學期開始就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源頭很清楚——就是聖誕節在霍格莫德撞見他和斯內普在一起的那幾個學生。
斯內普是老蝙蝠，放假還跟著他，你是小蝙蝠。
這邏輯簡單、惡毒，又讓他無法反駁。他捏緊了手裏的羽毛筆，指尖發涼，翠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堪和受傷。他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氣毫無預兆地籠罩了他們所在的走廊角落。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嬉笑聲戛然而止。
斯內普像從地底冒出來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站在幾步開外，黑袍無風自動，那雙黑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冰水，直接釘在剛才議論聲最大的那個拉文克勞學生身上。
“看來，”他的聲音平滑得像毒蛇爬過地麵，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某些人的大腦空蕩到連最基本的尊重都裝不下了。”
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石地上。
“拉文克勞扣二十分，為你們那堪比巨怪吼叫的噪音汙染。”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臉色煞白的學生，“至於‘蝙蝠’……”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
“至少蝙蝠懂得在黑暗中保持安靜，而你們，連這點智慧都沒有。”
他沒有看傑米，也沒有看艾莉諾，說完便黑袍翻滾地離去，留下身後一片死寂和幾個幾乎要縮排牆縫裏的學生。
艾莉諾張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聲對傑米說：“梅林啊……他簡直……我是說……哇哦。”
傑米低著頭，心裏五味雜陳。斯內普替他解了圍，用最斯內普的方式。但“小蝙蝠”這個稱呼，以及它背後所代表的、他與斯內普之間那種無法被常人理解的聯絡，恐怕會像烙印一樣，更深刻地刻在其他人心裏了。
當晚，所有學院都收到了新的校規補充條款，強調“禁止任何形式的、針對同學或教授的侮辱性綽號”，違者將麵臨嚴厲懲罰。而最初傳播綽號的那幾個學生，被罰連續一個月清潔獎品陳列室，那裏掛著斯內普學生時代獲得的各類魔葯獎項。
圖書館最安靜的角落裏，羊皮紙和舊書的塵埃在陽光中飛舞。艾莉諾果然一刻也閑不住，她把最近積攢的好奇心像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
“傑米，你經常和斯內普教授在一起，你是他的孩子嗎？”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是的話，你為什麼沒有和他姓？如果不是的話，你為什麼跟他關係那麼好？”
傑米看著艾莉諾毫無惡意、隻有純粹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本《輕鬆社交》裏畫的圈，想起斯內普雖然彆扭卻始終存在的庇護。他決定一五一十地回答，至少對艾莉諾。
“不是。”他搖搖頭，聲音很輕，但清晰，“我不是他的孩子。”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沒有姓可以跟他。我原來的家……不太好。是斯內普教授，在開學前找到我，帶我來了魔法世界。”他省略了蜘蛛尾巷的細節，省略了那些魔葯和黑袍下的秘密，隻陳述了最基本的事實。
“他看起來……很可怕，我知道。”傑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高階魔葯製作》的粗糙封麵，“但他……給了我一個地方待著。在沒人要我的時候。”
他沒有用“家”這個詞，但那語氣裡的依賴和感激，艾莉諾聽懂了。
她安靜了下來，臉上的雀斑似乎都收斂了跳躍的神采。她看著傑米低垂的、帶著些許不安的側臉，突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吧！”她宣佈，聲音恢復了活力，但壓低了許多，“那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不會再亂問了！”她沖他眨眨眼，“不過，‘老蝙蝠’這個外號還是挺貼切的，對吧？我哥哥他們說他在課堂上簡直能凍死人！”
傑米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沒有附和，但也沒有反駁。他知道，有些理解，不需要太多言語。
他們沒注意到，在遠處一排高聳的書架後，一個黑袍身影正無聲地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本《近代魔法史》，卻一頁未翻。直到那兩個小腦袋重新湊在一起開始討論魔法史作業，他纔像融化的陰影般悄然離去。
傑米注意到艾莉諾和赫敏的關係還挺好的。兩個同樣聰明、有主見的女孩經常湊在一起討論功課，或者在圖書館分享筆記。當艾莉諾和赫敏在一起時，羅恩和哈利通常也在不遠處。
這讓他對哈利·波特的觀感變得更加複雜。
你有點討厭波特。但你清楚地知道，你討厭的是“波特”並不是哈利。你討厭的是他“救世主”的頭銜。這個頭銜像一道不容置疑的金光，讓他的話在許多人聽來就是真相。正是因為他說看見了斯內普教授的“可疑行徑”，幾乎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了，甚至沒有想過需要其他證據。這種盲目的信賴，讓傑米感到一種無力的憤懣。
然而，拋開這點，其實哈利人還挺好的。幾次在走廊遇見，哈利會對他點點頭。當艾莉諾想跑去和赫敏、羅恩一組進行黑魔法防禦術實踐課時，是哈利會提出“傑米，你也一起吧”，語氣自然，沒有施捨的意味，隻是單純地想把他包括進來。
這種時候，傑米心裏的厭惡和客觀認知就會打架。他通常會搖搖頭，低聲說“不用了”，然後找個藉口離開。他還沒準備好和“救世主”以及他的朋友們走得太近，那會讓他覺得背叛了那個在陰影中庇護他的人。
艾莉諾似乎理解他的糾結，她從不強迫，隻是有時候會和赫敏他們待一會兒，又跑回來找傑米，嘰嘰喳喳地複述他們剛才聊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魔葯課上，當哈利又一次炸了坩堝時，斯內普噴灑的毒液似乎比往常更猛烈了幾分，扣分也扣得格外狠。但沒有人注意到，當哈利手忙腳亂地清理時，一些最難處理的、帶有腐蝕性的粘液被一個無聲的清理咒悄悄解決了。
魁地奇球場邊，當傑米獨自看著赫奇帕奇隊訓練時，一個失控的遊走球朝他飛來，是哈利眼疾手快地騎著掃帚俯衝下來，用球棒險險地將它擊飛。兩人對視一眼，哈利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髮，而傑米低聲說了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