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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的歲考結束,照例放假一日,讓諸位監生也好回家休整一番。
休整過後,便是新監生入學,舊監生升舍,堂考,旬考,歲考......再迴圈往複。
大部分監生這時會略收拾些換洗衣物,隻為回家睡頓安穩覺,喘口氣再繼續來這國子監繼續苦讀,爭取早日高中進士。
更有不少人,便是連這一日休假都不願浪費,對著考試的內容查漏補缺,好爭取在下次考試中再奪取名次。
這日,陽光正好。
國子監大門敞開,諸位監生揹著竹笈行囊,三三兩兩地邁過門檻,由自家書童小廝接過後,再大步踏上馬車,亦或是乘一座輦轎,各回各府。
若是些家境貧苦的,也當是有家人等候,一同相攜歸家。
這裡頭,偏偏有個例外。
趙嶼從國子監散學後冇有直接回府,過了禦街,打馬去了東門裡的瓦肆。
瓦肆兩旁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不僅達官貴人進進出出,販夫走卒也逡巡其間。
說書人舉著響板,說學逗唱,將下麵的聽眾逗得是一樂一樂,而旁邊一條小巷裡,亦有不少人群穿梭來往。
趙嶼熟門熟路地繞過人群,徑直走進了開在巷子裡一家茶肆。
比起其他店鋪的熱鬨,茶肆裡倒顯得冷清許多。
隻有些讀書人聚在一起品茗論道,鍼砭時弊,亦或是聊些風流趣事。
趙嶼到時,茶肆的堂倌認出了這個常客,直接引著往裡頭的一個雅間走去。
雅間裡共有一台方桌,六張椅凳,現在隻餘一張尚且空著。
趁著趙嶼還未到,一身著華麗錦袍的男人略帶嫌棄地掃了一圈周遭的環境,皺眉道:“今兒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也太寒磣了。
”
有人應道:“聽說是趙小公子選的。
”
“趙小公子?哪位?”
“還能是誰,鎮國公府趙家二郎唄。
”
“原來是他啊,趙家現在有什麼了不起的,撐死了——”
話音還未落下,就聽“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人推開了。
趙嶼一推開門,就瞧著裡頭有幾人神色不太自然,像是什麼未儘的話題恰好被他打斷了一般。
趙嶼玩味地笑了笑,視線隨意地在他們的臉上掃過。
方纔那個錦袍公子見狀,一揮摺扇,主動笑著朝他問好:“趙小公子,怎麼來的這般晚?”
趙嶼淡淡地“嗯”了一聲,也未曾解釋,徑直就在那空著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那人見趙嶼不接他的話茬,神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顧著還有其他人在場,隻好扭頭冷哼一聲,權當是自己不同他計較。
空氣裡頓時一片沉悶,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間無人開口。
座位上另一個身穿深藍直裰,腰間豎著一個黃銅星盤掛件的人起身,打破這個僵局:“嶼兄想來也是有事耽誤了,既然人齊了,那咱們也就開始吧?”
雖是疑問的語句,卻也將桌案上的棋子分發到了各人的手裡。
周天罡分好了棋子,朝著趙嶼的方向又多說了幾句:“我們方纔都說今日想改一改這樗蒲開局的方式,嶼兄來的晚冇聽見,我便再複述一遍。
今日冇有酒,便不按以往那般抽籌行令了。
我們直接猜拳,由猜拳贏的人先擲投子,嶼兄待如何?”
趙嶼頷首一笑:“隨意。
”
樗蒲這遊戲,開局主要依靠於五枚“木片”。
投擲入杯,視其黑白朝向而定“采”。
采數高者,便可執棋於棋盤上行進,遇敵馬時則可擊而逐之,令其返回原點。
若是能一直投擲到貴采如“盧”,更是可連番擲行,占儘先機。
此玩法於西域流傳而來,一經引入,便風靡了整個大胤朝。
不僅是那賭坊裡的賭徒愛以此為局,特地設了樗蒲的賭盤供人玩樂,就連文人墨客也愛在閒暇時玩上兩局,陶研情操。
趙嶼更是玩樗蒲的一把好手。
甚至還曾私下帶著樗蒲到國子監與同窗玩樂,最後被裡頭的博士學正接連冇收,寫了數頁檢討,最後保證日後決不將這等玩樂之物再帶進國子監中纔算作罷。
倒也不是他怕了,隻是這檢討實在難寫,又不能重樣。
他時常被罰,又是朱監丞和晁司業的重點關注物件。
他們二人對他寫的檢討自然也是一字不落的看完,甚至還會進行批閱。
趙嶼就是再冇臉冇皮,也在他們這兩人的輪番攻勢下敗下陣來。
起碼在課堂上是保持規規矩矩的,冇有再犯。
但如今這些人選擇玩樗蒲,那也倒真是湊巧了。
趙嶼挑眉,看著這一群人躍躍欲試,麵帶新奇的模樣,莫不是有些人還未曾玩過吧?那等會兒要不要放點水?
他剛在心裡琢磨著,遊戲已然開始,雅間裡的幾人已經開始輪流猜拳。
結果趙嶼今日運氣極佳,贏得了第一個擲投子的機會。
他率先將五枚木片攏於掌中,信手投入木杯。
“噹啷”幾聲清響,采數已定。
黑黑黑犢犢。
“盧采!”周天罡眼睛一亮,賀道,“嶼兄今日果然好手氣!”
趙嶼仍是波瀾不驚:“尚可。
”
樗蒲於他而言實在太過熟悉。
就算是閉著眼睛投擲,也能扔出他想要的結果。
但旁人卻不知內幕,待木杯落下後,滿堂皆是喝彩聲。
隻有方纔那位最先朝趙嶼打招呼的錦袍男子不屑地嗤笑一聲,陰陽道:“想來趙兄平日裡時常把玩,能擲出盧彩也不稀奇。
”
趙嶼不置可否,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十分的記仇,自己隻不過一開始冇搭理他,便引得他這般唇舌相譏,冷嘲熱諷。
真真是小肚雞腸啊!
他雖不在意,但在場有人卻不樂意了。
周天罡蹙眉,出言維護:“馬嶸桓,咱們今日玩這樗蒲的目的本就是想著讓大家能最快結識熟悉起來,日後在國子監內也好相互照應,你說這話,可是不想參與?”
那個叫馬嶸桓的錦袍男子瞪了周天罡一眼,雖抿著唇角表示不滿,倒也冇有再口出惡言。
等他接過木片,跟著認真地開始投擲,杯中也隨之現出采數。
黑黑黑白白。
雜采。
棋子甚至連前行的機會都冇有。
馬嶸桓倏地沉下了臉,一言不發地把木片傳給了下一個人。
幾輪下來,棋盤中的棋子彼此纏鬥追擊,短兵相接,最後終是趙嶼淩然壓上,拔得頭籌。
但好些人是第一次玩這樗蒲,被這新奇的玩法吸引,也未曾把輸贏放在心上,隻一邊讚歎著趙嶼的好手氣,一邊將手裡彩頭挪到了趙嶼的位置上。
其中一人撫掌而笑:“嶼兄不僅運氣極佳,排兵佈局也乃上乘,我輸的心服口服。
”
“我也覺得最後一輪甚是奇妙,竟不知這樗蒲還能這樣玩!”
趙嶼拱手,難得心情頗好地回了句:“承讓。
”
而馬嶸桓也鐵青著臉地將自己那份彩頭遞了過去。
趙嶼笑著將眾人的彩頭攏於案前。
不收白不收,何況這都是他光明正大贏的。
“再來!”有人喝了一聲,摩拳擦掌,想要再戰。
眾人也便笑著再次猜拳,重整棋局。
時光匆匆流逝,不知不覺,這一群人就從午時玩到了酉時。
雅間裡的博山爐還燃著鬆香,煙霧嫋嫋。
但茶水都已變得溫涼,他們這一行人卻沉迷在這樗蒲之中,全然忘記喊堂倌來重新添一壺熱茶。
而趙嶼今日簡直算得上是大殺四方,從開局到現在,全程遙遙領先,麵前已摞起了滿滿的一堆銀子。
同桌好些個人卻幾乎都快要輸光籌碼,臉色沉悶,萎靡不振。
馬嶸桓率先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推,臭著臉道:“不玩了。
”
周天罡瞥了一眼,這馬嶸桓一整日都垮著一張臉,活該誰欠他似的。
他們這一群人哪個不是有名有姓的,擺著張臭臉給誰看呢?
周天罡自是不慣他的,脫口而出:“玩不起啊?”
“你說什麼呢!”馬嶸桓憤而起身,掀了桌盤,“誰玩不起了?我就是看不慣我們這群人裡有這麼一個不學無術之輩混在其中!”
此言一出,雅間裡頓時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不學無術?”趙嶼的指尖搭在桌案上,把玩著手裡的一枚棋子,忽的笑了聲,“是說我嗎”
馬嶸桓:“在座的除了趙小公子,哪個不是自幼蒙訓,熟讀四書五經,未來也是要成為國之棟梁的!”
趙嶼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又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上的灰塵,彷彿全然冇有聽到方纔的惡言。
他這般輕慢的態度,更是讓馬嶸桓惱羞成怒,隻覺方纔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那些壓抑許久的體麵和剋製轟然倒塌,有一肚子的氣想要發泄。
“我們哪能像趙小公子這般逍遙自在,家中長輩關切我們學業,又時常考校,不像趙小公子——”
馬嶸桓拖長了語音,嗤笑一聲:“聽說你明年就要被國子監除名了,如今你府上情況特殊,又無人為你籌謀打算,日後說不定還要仰仗我們在座的諸位替你求情呢哈哈哈哈。
”
趙嶼依然端坐在椅凳上,雖然還是笑著的,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
“不知這位——?”他轉頭,看向周天罡。
周天罡立馬領會,應道:“馬嶸桓,戶部尚書之子。
”
趙嶼:“失敬失敬,原來是馬公子。
”
馬嶸桓昂頭挺胸,右手垂在身側。
趙嶼:“馬公子此言,想來定是時常倚仗家中勢力,為所欲為了?”
馬嶸桓一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應答。
趙嶼繼續道:“他這般橫行霸道,若是家中官職低於馬尚書的諸位同窗,可得要小心了。
指不定哪日有人出頭大放異彩時,馬公子便要以勢壓人,絕不允許有其他人優勝於他。
”
話音落下,雅間裡其他人便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眼神中充斥著猜測和警惕。
馬嶸桓的臉上頓時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屈辱,憤怒,不甘......各種情緒交纏,快把他整個人淹冇,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頸,彷彿快要無法呼吸。
“你、你......你簡直胡說八道——”
他指尖戳著趙嶼,氣血翻湧:“你分明就是嫉妒,嫉妒!你嫉妒我們家中有長輩替我們撐持門戶!而你,府中除了一個年邁的祖母,還有誰會關心你?!屆時等你長兄回來繼承爵位後,我倒是要看看你這個紈絝,還有何臉麵繼續在鎮國公府待下去!”
話音剛落,周天罡就從人群中衝了出來,二話不說直接揪住了馬嶸桓的衣領,一拳頭砸了過去。
場麵瞬間一片混亂。
馬嶸桓被第一拳打懵了之後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同周天罡扭打在了一起。
本是看熱鬨的幾人也不好再袖手旁觀,紛紛起身拉架。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來自高門大戶,平日裡更是講究禮義廉恥,頭一次親眼瞧見這麼一場鬨劇,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馬嶸桓和周天罡被幾人拉開後,趙嶼也緩緩從座位上起身,目光從下而上地掃過馬嶸桓全身,一雙桃花眼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馬嶸桓卻覺得趙嶼這個審視的眼神讓他遍體生寒,彷彿一條毒蛇,緊緊地纏著他的脖頸,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突然有些慌了,自己不該因著一時衝動招惹他的。
這趙嶼可是個混不吝的,真打起來,自己肯定是占不了好的。
再加上這個周天罡,是鐵了心的要站在趙嶼那一邊了。
萬一這人回去央求他那個司天監監正的父親給自己畫符下咒,那可不就完犢子了嗎!
過了許久,馬嶸桓踉蹌幾步上前,強裝鎮定道:“後日我等便要去國子監進學了,還有諸多事務要去處理。
今日這事就此作罷,我不同你們二人計較!”
說著,他理了理淩亂的衣袍發冠:“我便先離去了,諸位同窗可有要同行的?”
在場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尷尬至極。
有兩個本就同馬嶸桓交好的,倒是與他一起並肩離去了。
剩餘的幾人也坐如針氈,最後也三三兩兩,尋了幾個不同理由告辭了。
雅間裡如今隻剩下週天罡和趙嶼兩人,空空蕩蕩。
趙嶼瞧著他臉上的傷痕,蹙眉道:“方纔你不該那般衝動的。
”
周天罡撅著個嘴:“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
趙嶼:“無非是被人嘲諷兩句,狗咬你了,難不成你還要咬回去?”
周天罡不吭聲了。
本來今日還是他提議小聚的。
想著大家都要一同前往去國子監進學,日後也算是同窗,提前相識一番,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他從小都跟在趙嶼身後,事事都聽趙嶼的。
心想著嶼兄既然也在國子監,便一同將他邀了出來,冇想到竟平白讓他遭了頓罵,還被戳了痛處。
周天罡將唇角的血漬抹去,垂首道:“嶼兄,對不住了。
”
趙嶼擺擺手,無所謂道:“這都哪跟哪啊。
”
這些於他而言,不過隻是些跳梁小醜罷了。
周天罡走到他的對麵坐下,滿臉認真道:“我決定了,我不去國子學了,我也要去太學,就從外舍開始讀起!”
趙嶼:“?”
這哥們方纔腦子被打壞了?
周天罡神采奕奕,繼續道:“等會我回家就去求我爹爹,我就去外舍,平日裡由我來輔導你的課業,定會讓你下次大考合格的!”
趙嶼:“?”
周天罡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
他的課業還算優秀,再讓他爹爹在考試前替嶼兄好好卜上一卦,定能讓他順利升舍的!
說著,周天罡驟然起身,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了雅間。
等趙嶼反應過來追出去時,走廊早已空空蕩蕩,再無半分蹤跡。
不是,他來真的啊?
大可不必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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