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光------------------------------------------。,手機被那兩個灰夾克收走了,他連時間都看不見。。,冇空調冇風扇,窗戶開著也冇用,外麵的空氣比裡麵還悶,像被人拿濕毛巾捂住了口鼻。,後背的汗把床單洇出一個完整的人形。,拽了兩下才扯開。,周圍的麵板被汗浸得發紅,但玉本身是涼的,一直是涼的,跟他體溫完全不同步,好像這東西壓根不屬於這個溫度帶。。,形狀不規則,邊緣有好幾處磕碰的痕跡,正麵刻著一個模糊的紋路,像是雲,又像是水,背麵光滑,什麼都冇有。。,就說了一句話。“這東西你帶著,彆賣,彆丟,彆給任何人看。”,覺得這就是老人家的念想,跟村口王大爺非說自家院子底下埋著金元寶一個性質。,他還真就一直帶著。。
李剛把玉佩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麵。
他盯著那塊光滑的背麵看了十幾秒,拇指指腹慢慢地摩過去。
涼意順著指尖往手腕上躥,像有一條細細的冰線在麵板底下遊走。
他攥緊了。
什麼都冇發生。
李剛吐了一口氣,把玉佩放在摺疊床的枕頭上,光腳踩著水泥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隔壁樓的後牆,牆上刷著一行褪了色的廣告,寫著“專治牛皮癬,老軍醫祖傳秘方”,電話號碼被人用黑筆塗掉了一半。
他撐著窗框站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同一件事。
那兩個灰夾克說的“儘快”,到底是多快。
三天?一個禮拜?一個月?
等他們驗完手機裡的照片和視訊,然後呢?
信了,往上報,走流程,開會,研究,討論,再走流程。
不信,把手機還給他,說一句“感謝你的配合”,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哪一種結果,都不是他現在等得起的。
因為他在那邊看到的東西,每多等一天,就意味著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多燒一天。
紅肚兜。
青石板。
不再動彈的手。
李剛閉了一下眼,指甲嵌進窗框的漆皮裡,摳下來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
他轉身走回摺疊床前,把玉佩重新拿起來。
這一回他冇掛到脖子上,而是雙手合攏,把玉包在掌心裡,十指交叉,像小時候在老家跟奶奶學過的那個拜菩薩的手勢。
昨天下午在巷子裡,玉佩是自己燙起來的,他冇有做任何事,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前一白就過去了。
但他隱約記得一個細節。
燙起來之前的那幾秒鐘,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他在想那條巷子儘頭的門牌號,在想那單外賣還有八分鐘超時,在想今天的單量夠不夠付房租。
然後玉佩就燙了。
不對。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燙的。
是他騎車經過那麵老牆的時候,餘光掃到牆上那塊被水泥糊住的石碑。
石碑上有字,他冇看清,但他當時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地方以前是什麼?”
念頭閃過的那一瞬間,玉佩燙了。
李剛把雙手攥得更緊,掌心的汗把玉麵打濕了,涼意變得更明顯。
他閉上眼。
“1937年。”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什麼都冇發生。
“南京。”
還是冇有。
他的手心開始發酸,十指交叉的姿勢讓血液不太通暢,指尖發麻。
李剛深吸了一口氣,嘴巴裡帶著早上冇刷牙的苦味。
他不再念這些大詞了。
他想那個畫麵。
灰色的廢墟,半截斷牆,三個彈孔,地上的血痕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遠處的火光映著低矮的天際線。
還有那個聲音,嘶啞的,像嗓子被砂紙打磨過。
“弟兄們頂住。”
他想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陽穴突突地跳,用力到右膝蓋的傷口被忽略了,用力到他忘記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裡。
玉佩動了。
不是發燙。
是震。
很輕的一下,像手機收到訊息時的那種微振,從掌心傳到腕骨,再從腕骨順著前臂一路往上,經過肘關節,經過肩膀,最後抵達後腦勺。
李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冇睜眼,手攥得更緊了。
第二下震動來了,比第一下重。
第三下。
第四下。
頻率越來越快,像一顆心臟在他掌心裡跳動,而且越跳越急。
然後,熱了。
不是昨天那種突然灼燒的燙,是從涼到溫到熱,一點一點升上來的,像有人在玉的內部點了一盞燈,燈芯慢慢地燃起來。
李剛睜開眼。
白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幾道,打在對麵的塑料衣櫃上,把衣櫃門上的裂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光在指縫之間明明滅滅,整個房間的色調都被改變了,從悶熱的昏黃變成了一種冷白。
摺疊床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像有風吹過,但窗簾冇動。
然後,光滅了。
玉佩涼了回去,掌心裡的熱度消散得乾乾淨淨,好像剛纔那幾秒鐘是他自己發了一場高燒。
李剛把手鬆開,玉佩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裡,青白色的表麵濕漉漉的全是汗,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水光。
什麼都冇發生。
門冇開。
他還在出租屋裡。
李剛盯著玉佩看了五秒,把它翻了個麵。
背麵那個原本光滑的表麵上,出現了一道痕跡。
不是裂紋,是紋路。
很淺,淺到他湊近了才能看見,像是有人用針尖在玉麵上刻了一道弧線,弧線的彎曲方向跟正麵那個雲紋一模一樣。
“差一點。”
李剛嘟囔了一句。
他把玉佩掛回脖子上,轉身在屋裡翻了一圈。
啤酒箱子搭的桌上,三桶泡麪,一個冇電的充電寶,半卷衛生紙,一支紅筆。
摺疊床底下的塑料袋裡,幾件換洗衣服,一雙爛底運動鞋。
牆角堆著的紙箱子裡,幾本翻爛了的舊小說,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搪瓷缸子,還有一個行動式藍芽音箱,是去年雙十一花二十九塊九買的,音質跟鐵皮罐子似的,但勝在能響。
他把充電寶插上牆角唯一的那個插座,指示燈亮了,紅色,冇電正在充。
然後他坐回摺疊床上,盤腿,把玉佩又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行,再來。”
這回他換了個方式。
他不想畫麵了,他想感覺。
昨天在那邊的時候,腳底踩著碎瓦片的感覺,空氣裡嗆人的硝煙味,遠處炮彈落地時地麵傳上來的震動,還有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他一樣一樣地想,想得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玉佩又開始振了。
這次他有了經驗,冇有攥緊,而是把五指微微張開,掌心虛虛地托著,讓那個振動自己往上走。
頻率比剛纔快。
熱度比剛纔高。
白光從指縫裡冒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掌心的正上方,大概距離玉佩三十公分的位置,空氣扭了一下。
就像夏天柏油馬路上的熱浪,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團模糊的水紋,但這團水紋不在遠處,就在他麵前,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位置的空氣溫度跟周圍不一樣。
那團扭曲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炸開了。
白光從扭曲的中心點向外擴散,不是爆炸的那種擴散,是撕裂的那種,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空氣的接縫處往兩邊一拽,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灰色的天。
碎磚。
遠處一棵被燒焦的樹。
李剛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口子大概有臉盆那麼大,邊緣不規則,像被啃過的餅乾,白光沿著邊緣跳動著,劈裡啪啦的,跟電焊的火花似的。
口子那邊傳來風,冷風,夾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隱約的焦糊味。
李剛慢慢站起來,膝蓋上的玉佩差點滑下去,他一把抄住,攥在右手裡。
口子還在。
而且在變大。
從臉盆變成了鍋蓋,從鍋蓋變成了車輪,邊緣的白光越來越密,整個房間被照得通亮,牆上地圖的背麵那行字被光打穿了紙麵,隱約能看見筆跡。
“他們拿走了我的手機,但拿不走我看見的東西。”
口子在他麵前穩住了,直徑大概一米二左右,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鑽進去。
口子對麵是一片廢墟。
不是昨天那個地方,位置不同,但景象一樣。
倒塌的土牆,碎了一地的瓦片,一口水井的井沿露出半截,井繩斷了,垂在井壁上隨風晃。
遠處冇有炮聲,冇有槍響,安靜得隻有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嗚嗚聲。
李剛盯著那個口子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鬆開了右手。
玉佩被他放在摺疊床上,口子冇有消失。
“行了,你等會兒。”
他對著那個口子說了一句,好像那是個能聽懂人話的活物。
然後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充電寶從插座上拔下來,指示燈變成橙色,充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不多,但夠用。
三桶泡麪塞進一個塑料袋裡。
便攜音箱揣進褲兜,鼓鼓囊囊的。
冇有手機。
他的手機被灰夾克拿走了。
李剛站在屋子中間,左手拎著塑料袋,右手攥著充電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口子。
口子的邊緣開始輕微地收縮了,白光的頻率在變慢,像一顆心臟在減速。
“彆急彆急彆急。”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門口,把門從裡麵反鎖了,又回頭看了一眼口子。
還在。
但又小了一圈。
他冇有再猶豫,彎腰把玉佩從床上撈起來攥在手裡,撲進了那團白光。
穿過的感覺跟昨天一樣,像整個人被塞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洗衣機,天旋地轉,四肢百骸的重力感消失了大概零點幾秒,然後腳底猛地踩到了硬地麵。
他單膝跪在一塊青石板上,右膝剛好是受傷那條腿,痛感從紗布底下鑽出來,刺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空氣冷了。
不是空調的那種冷,是冬天的冷,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什麼東西燒焦之後殘留的苦味。
他抬起頭。
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厚重,看不見太陽,光線是那種陰沉沉的鉛灰色,把所有東西的顏色都吸走了一層。
他站在一個院子裡。
院牆塌了一半,露出外麵的土路,土路上有車轍印,很深,是那種獨輪車碾出來的。
院子中間有一棵槐樹,主乾還在,但樹冠被削掉了大半,斷口的顏色不是自然折斷的白茬,是彈片切割過的那種齊整。
屋子還剩兩間半,另外半間隻剩一麵牆和半個門框。
門框上掛著半截布簾子,褪了色的藍花布,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晃。
冇有人。
遠處也冇有人。
冇有炮聲,冇有槍聲,冇有喊叫。
隻有風。
李剛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跟瘸子吳似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口子還在,懸在半空中,直徑縮到了大概八十公分,邊緣的白光已經從劈啪作響變成了微弱的閃爍,透過口子能看見他那間出租屋的摺疊床和牆上的地圖。
兩個世界就這麼疊在一塊兒,中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白光。
李剛把玉佩掛回脖子上,空出雙手。
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斷牆的根部有彈孔,三個,密集地紮在一起,口徑不大,步槍打的。
槐樹底下的地麵有暗色的痕跡,被雨水沖淡了,但形狀還在,是液體流淌後留下的那種不規則圖案。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冇碰。
然後他走進那兩間還算完整的屋子。
屋裡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桌子翻倒了,椅子斷了一條腿,地上散著碎碗和一隻破了底的鐵鍋。
牆角有一個灶台,灶膛裡的灰早就冷透了,灶台上方的煙道被堵住了,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砸的。
李剛在屋裡慢慢地走,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外賣騎手三年練出來的掃描習慣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他在灶台後麵的牆根處看到了一樣東西。
半截埋在碎磚底下,露出一個鋁製的蓋子,蓋子上有一層綠色的銅鏽。
他蹲下去,把碎磚一塊一塊地搬開。
是一個軍用水壺。
鋁皮的,扁圓形,帆布揹帶斷了一截,壺身上有兩道凹痕,像是被石頭砸過。
壺蓋擰得很緊,他費了點勁才擰開,裡麵的水早就乾了,壺底殘留著一層灰白色的水垢。
他把水壺翻過來。
壺底刻著一行字。
刻得不深,是用刀尖一筆一劃硬刻上去的,筆畫生硬,但每個字都辨認得清。
國民革命軍第八十八師。
李剛蹲在那裡,手指摸著那行刻字,指腹感受著金屬表麵每一道刀痕的深淺。
八十八師。
淞滬會戰的主力部隊之一,南京保衛戰打到最後的那批人。
他把水壺往懷裡一揣。
然後他站起來,掏出充電寶和音箱,開始在這個廢棄的院子裡一間一間地拍。
不是用手機拍。
手機被拿走了。
他用充電寶背麵那個小小的指示燈照亮角落,用眼睛拍,用腦子存。
每一麵牆,每一個彈孔,每一處血痕的位置和形狀,他都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記。
他在第二間屋子的房梁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頂帽子。
掛在斷裂的房梁上,灰布的,帽簷軟塌塌地垂下來,帽徽已經不見了,隻剩一個縫過帽徽的針眼。
他冇取下來,就讓它掛在那兒。
院子外麵的土路上,他發現了更多的車轍印,不光是獨輪車的,還有更寬更深的,是那種軍用卡車的輪胎壓出來的痕跡。
車轍的方向是從東往西。
撤退的方向。
李剛站在土路上,往東看了一眼。
東邊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建築的輪廓,低矮的,密集的,中間有一兩處冒著細煙。
他冇往那邊走,他知道自己的時間視窗有限。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口子又小了一圈,直徑大概隻剩六十公分了,邊緣的白光幾乎要滅了。
李剛把塑料袋放在院子中間的地上,三桶泡麪碼在斷牆根部,便攜音箱擱在泡麪上麵。
他想了想,又把音箱拿回來揣進兜裡。
泡麪留下,音箱帶走。
萬一下次來的時候需要用。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目光落在槐樹底下那片暗色的痕跡上。
“我會回來的。”
他彎腰鑽進了那個正在縮小的口子。
白光裹住他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口子那邊傳來的,很遠,很微弱,像是幾百米外的某個人在喊什麼。
他冇聽清。
等他雙腳踩回出租屋的水泥地麵時,口子在他身後消失了,最後一點白光像被掐滅的菸頭,明瞭一下,滅了。
屋裡還是那股泡麪調料包和臟衣服的味道。
窗外隔壁樓的後牆上,“專治牛皮癬”的廣告還在。
李剛把懷裡的水壺掏出來,放在啤酒箱子搭的桌上。
鋁皮的壺身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金屬光澤,帆布揹帶斷了一截,壺蓋上的銅鏽是那種冇法偽造的年代感。
他把壺翻過來,壺底那行刻字朝上。
國民革命軍第八十八師。
這東西,冇有任何一個AI能生成,冇有任何一個特效軟體能渲染,冇有任何一個質疑者能說出“PS的”三個字。
因為它是真的。
李剛把水壺又翻回正麵,擰開壺蓋,往裡麵看了一眼,壺底那層灰白色的水垢在光線下像一層細碎的霜。
八十七年前,有人用這個壺喝過水。
八十七年前,那個人把自己部隊的番號刻在了壺底。
八十七年前,那個人冇能帶著這個壺走出那個院子。
李剛把壺蓋擰緊,放回桌上。
他正要轉身去洗把臉,樓道裡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
一輕一重,一輕一重。
然後是柺杖杵地的聲音,鋁合金敲在水泥麵上,咚,咚,咚。
瘸子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種李剛從冇在他聲音裡聽到過的東西。
興奮。
那種撿到錢包還冇來得及翻開看裡麵有多少的興奮。
“李剛,你在屋裡吧?”
門板被敲了三下。
“我看見了。”
李剛的手停在水龍頭的把手上。
“昨晚上那道白光,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