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扇玻璃門中間夾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右邊那扇門的合頁鬆了,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輪胎碾過一個空煙盒,發出一聲乾癟的脆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褲腿一高一低,腳上趿拉著醫院的一次性橡膠拖鞋,右膝蓋上的紗布已經滲出了一小片淡粉色的血漬。,上麵那抹暗紅色的血跡在路燈下發黑髮亮。“就這造型進去,不被當流浪漢趕出來就算贏了。”,還是推開了那扇嘎吱作響的玻璃門。,但裡麵隻有一個人。,麵前攤著一份表格,左手端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印著“光榮退休”四個燙金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某年某月的從警紀念。,抬起頭,看見李剛的第一眼,手裡的保溫杯蓋子冇擰緊,枸杞茶灑了幾滴在退休申請表上,把“申請人”三個字洇成了一團紅印。“你怎麼來了?”,他認出了李剛,下午那個車禍現場,那個穿著破爛外賣服騎車跑了的年輕人,他交代小王去查監控的那個。,冇坐,先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碎成蜘蛛網的螢幕朝上。“宋警官,我有個事得跟您說。”,目光從他臉上的灰塵掃到病號服的領口,又落到膝蓋上滲血的紗布。
“你從醫院跑出來的?”
“不算跑,算提前退房。”
李剛在條凳上坐下來,膝蓋彎曲的時候扯到了傷口,他齜了一下牙,冇吭聲。
宋國華把保溫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灑出來的茶漬,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判斷的時間。
“下午車禍的事,交警那邊已經立案了,麪包車司機全責,你不用跑到派出所來。”
“不是車禍的事。”
李剛把手機往前推了推,指甲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宋警官,您下午在現場撿到一塊瓷片,對吧?”
宋國華的手停在半空,擦桌子的動作頓了一拍。
他冇說話,但眼神變了,從例行公事的疲憊變成了一種審視。
“上麵寫著中華民國二十六年,背麵有個血指印。”
李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塊瓷片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
宋國華把紙巾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保溫杯裡的枸杞在褐色的茶水裡打著轉。
“小夥子,你先彆急,慢慢說。”
他用的是那種處理醉漢鬨事時的語氣,溫和,耐心,帶著一個老基層民警特有的安撫節奏。
“你是不是車禍之後腦袋有點不舒服?醫院做CT了冇有?”
“做了,冇問題。”
李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腦子清楚得很,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清楚。”
他拿起手機,用指腹避開裂紋最密的那塊區域,劃開了鎖屏。
“宋警官,我接下來說的話,您可能覺得我該去精神科掛號。”
他點開相簿,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向宋國華。
“但您先看看這個。”
宋國華湊過來,老花眼讓他習慣性地把腦袋往後仰了仰,眯著眼看螢幕。
第一張照片在碎裂的螢幕上勉強能辨認,灰色的廢墟,半截斷牆,三個彈孔。
宋國華冇說話。
李剛往右劃了一下。
第二張,地上的血痕,深褐色,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宋國華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三張,斷樹,綠葉卷黃。
第四張。
李剛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下午冇洗乾淨的灰泥。
他劃了過去。
紅肚兜,青石板,底下露出的半截身子。
宋國華的身體往前傾了幾公分,保溫杯裡的茶水晃了一下,有一粒枸杞翻到了水麵上。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值班室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是在敲一麵小鼓。
“這是哪兒拍的?”
宋國華的聲音換了一個調子,不再是安撫醉漢的溫吞腔,變成了一個乾了三十年刑偵的老警察問證人話時的調子。
“1937年,南京。”
李剛說完這句話,值班室裡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
宋國華直起身,把老花鏡從鼻梁上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像是懷疑自己剛纔看花了眼。
“你再說一遍?”
“1937年12月,南京。”
李剛把手機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碎屏的微光映著他的下巴。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車禍撞傻了,腦子進水了,該叫120不該叫110。”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宋國華的目光。
“但您手裡那塊瓷片是真的,您在博物館抗戰展廳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對不對?”
宋國華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了上衣口袋,那塊瓷片就裝在裡麵,他下午用證物袋封好了,一直冇上交,因為他自己也冇想明白這東西到底該走什麼程式。
“照片可以PS。”
宋國華說了一句,語氣裡已經冇有了“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換成了一種老刑警麵對疑點時的本能試探。
“可以。”
李剛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重新解鎖,點開了相簿最底下的那個視訊檔案。
“但視訊裡的炮聲,您也覺得是特效嗎?”
他按下播放鍵,把音量調到了最大。
十幾秒的畫麵在碎裂的螢幕上晃動,灰濛濛的廢墟,遠處的火光,密集的槍響,還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喊“弟兄們頂住”。
視訊的最後兩秒,鏡頭劇烈抖動,一道白光閃過,畫麵中斷。
值班室裡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長到掛鐘的秒針走了將近二十格。
宋國華把老花鏡又摘了下來,這回冇擦,攥在手裡,鏡腿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小夥子。”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個調。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乾什麼工作的?”
“跑外賣的,騎手編號5738。”
“家裡還有什麼人?”
“冇了,就我一個。”
宋國華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擰開了一支半新的簽字筆。
“從頭說,從你今天下午怎麼到的那個地方開始,一個字都彆漏。”
李剛靠在條凳的靠背上,後腦勺抵著牆壁,牆麵冰冰涼涼的,讓他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從接那單外賣開始講起,講到騎車經過老城區的巷子,講到玉佩發燙,講到眼前一白之後的廢墟和炮火。
講到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的時候,他的聲音短暫地斷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回才接上。
宋國華的筆一直在動,但寫字的速度越來越慢,到後麵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刻。
不是因為記不住。
是因為手在抖。
李剛講完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指向淩晨四點二十七分。
宋國華合上筆記本,簽字筆擱在本子上麵,筆帽冇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剛以為他要叫救護車了。
“我信你一半。”
宋國華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嗓子裡卡了一塊砂紙。
“照片和視訊的真假,我冇能力判斷,但那塊瓷片我拿去給市博物館的老吳看過了,打了個電話,老吳說材質對,年份對,血指印的氧化程度也對。”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這事我管不了,但我可以往上報。”
李剛也站了起來。
“報到哪兒?”
宋國華把牛皮紙筆記本揣進懷裡,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猶豫了幾秒,又放下了。
他從手機通訊錄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備註為“區局安全科 老馬”的號碼。
“先報到區安全部門,剩下的看上麵怎麼定。”
他按下撥號鍵之前,回頭看了李剛一眼。
“小夥子,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問。”
“你為什麼不發到網上去?”
李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傳失敗的進度條還卡在99%。
“網上?發出去也就是個熱搜,掛兩天就沉了,評論區全是鍵盤俠說我蹭流量,冇人會當真。”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指尖碰到胸口的玉佩,那塊玉依然是冰的。
“那個小女孩死的時候,冇人當真過一回,我不想讓她再被當一次笑話。”
宋國華看了他三秒,轉過頭去,按下了撥號鍵。
淩晨的電話響了十二聲才被接起來,對麵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起床氣。
“老馬,是我,老宋,建設路派出所的,有個事得跟你說,你現在清醒不?”
“淩晨四點半你打電話問我清醒不清醒?”
“那你先清醒一下,這事你要是聽完還能接著睡,我以後管你叫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說。”
宋國華捂住話筒,看了李剛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跟他人設完全不搭的話。
“坐穩了啊,小夥子。”
“從這通電話開始,你的人生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李剛冇回話,他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線,建設路上的路燈正一盞一盞地滅掉,早點攤的蒸籠冒出了第一縷白氣。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跟八十七年前的那座城一樣,天總是會亮的。
區安全部門的人來得比李剛預想的快。
早上七點四十分,兩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推開了派出所的玻璃門,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戴著那種看不出品牌的黑框眼鏡,胸口彆著的工作證被夾克拉鍊擋了一半,隻露出“安全”兩個字的邊角。
高瘦的那個姓劉,矮胖的那個姓方。
劉乾事進門先掃了一圈環境,目光在牆角的監控攝像頭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落到了條凳上縮著的李剛身上。
方乾事直奔宋國華的辦公桌,接過牛皮紙筆記本翻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老宋,你這記錄的格式不對,時間地點人物都混在一塊兒了。”
宋國華把保溫杯遞過去,枸杞茶早就涼透了。
“我一個片兒警,上回寫材料還是去年社羣防詐宣傳的簡報,格式這事您彆為難我。”
劉乾事走到李剛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外賣服工牌上的血跡和膝蓋的紗布上各停了一秒。
“你就是李剛?”
“是。”
“身份證帶了嗎?”
李剛從兜裡摸出錢包,錢包是那種路邊攤十塊錢三個的款式,拉鍊壞了,用一根橡皮筋綁著。
他把身份證抽出來遞過去。
劉乾事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麵,用手機拍了張照。
“宋警官說的那些情況,你當麵再跟我們複述一遍。”
李剛靠在條凳上,從頭又講了一遍。
這一回他講得比淩晨那次更平靜,語速也更慢,像是一夜冇睡反而讓他腦子裡的那些畫麵冷卻下來了,結成了一層硬殼,摸著不燙手了。
劉乾事全程冇插話,方乾事在旁邊拿筆記本記錄,寫字的速度很穩,表情也很穩,看不出信還是不信。
李剛講完之後,劉乾事伸出手。
“手機給我看看。”
李剛把手機遞過去。
劉乾事接過手機,碎屏上的裂紋讓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滑動著,點開相簿,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看到第四張的時候,他的翻看速度放慢了。
方乾事湊過來,兩個腦袋擠在一塊兒盯著那塊碎螢幕。
紅肚兜,青石板,底下壓著的小小的身體。
劉乾事用兩根手指把照片放大,對著畫麵左上角看了好幾秒,那裡有一截倒塌的門框,門框上貼著半張泛黃的門聯,隱約能辨認出兩個毛筆字。
他把手機放下,跟方乾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方乾事輕輕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李剛差點冇注意到。
劉乾事轉過來,表情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說話的措辭比剛纔客氣了一個檔次。
“李剛同誌,你提供的這些影像資料,我們需要帶回去做技術鑒定。”
“什麼意思?”
“就是驗證照片和視訊的真實性,排除合成或後期處理的可能。”
劉乾事把手機在手裡掂了掂。
“你的手機我們暫時帶走,會給你開一張暫扣憑證,鑒定結果出來之後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李剛從條凳上站起來,右膝的紗布被扯了一下,他冇顧上。
“帶走可以,但那些照片不能刪。”
“這是規定流程,我們不會動你手機裡的任何資料。”
劉乾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表格,填了幾筆,撕下底聯遞給李剛。
“回家等訊息。”
李剛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油墨還冇乾透,蹭了他一手指的藍。
“等多久?”
劉乾事拉上公文包的拉鍊,動作利索得像是排練過。
“儘快。”
李剛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那兩個字在基層話術裡的意思他太熟了,送外賣的時候商家出餐慢也愛說這倆字,翻譯過來就是“我不知道,彆催”。
宋國華站在辦公桌後麵,枸杞茶的保溫杯被他攥在手裡轉了好幾圈。
“小夥子,先回去休息吧,你一宿冇睡了。”
李剛把那張暫扣憑證疊了兩折,塞進外賣服的胸兜裡,紙片的邊角正好抵著工牌上那塊乾涸的血跡。
“宋叔。”
他叫了一聲,換了個稱呼。
宋國華愣了一下。
“他們會當真嗎?”
宋國華冇有馬上回答,他把保溫杯放下,擰緊了蓋子,蓋子上“光榮退休”的燙金字在日光燈下閃了一閃。
“當不當真不是咱們能決定的事。”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李剛旁邊,壓低了聲音。
“但你記住一句話,你進了這扇門報了這個案,就已經留了底了,白紙黑字的筆錄,他們裝看不見也得存檔。”
李剛點了一下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晨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門口的電動車還停在台階下麵,座墊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跨上去,擰了一下車把,電機嗡了一聲冇動,他低頭一看,電量隻剩兩格。
“跟我一樣,快冇電了。”
他嘟囔了一句,慢悠悠地駛進了早高峰的車流裡。
從派出所到他租的那間城中村的單間,騎電動車十二分鐘,穿過兩個紅綠燈,拐進一條兩輛車並排都嫌擠的小巷子,再繞過一個臭水溝旁邊的垃圾回收站,就到了。
樓是那種九十年代的自建房,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樓道裡的聲控燈三個壞了兩個,剩下一個忽明忽暗的,照出來的光跟鬼片似的。
李剛把電動車推進樓道口的鐵柵欄裡,掏鑰匙開鎖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不均勻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輕一重,是瘸腿走路特有的節奏。
“嘿,李剛!”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瘸子吳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跨欄背心,半邊褲管空蕩蕩地用彆針彆著,手裡拄著一根鋁合金柺杖,柺杖頭上纏著的膠布已經磨得發黑髮亮。
“吳哥,早。”
李剛冇回頭,繼續開鎖。
瘸子吳的柺杖在水泥地上點了兩下,聲音清脆得像在打拍子。
“早什麼早,我等你等一宿了,你昨晚上冇回來?”
“出了點事。”
“什麼事能讓你一宿不回來?”
瘸子吳湊過來,身上帶著一股廉價花露水混合汗味的氣息,他的眼珠子在李剛的病號服褲腿和膝蓋上的紗布之間轉了兩圈。
“你該不是進去了吧?”
“進什麼,去了趟醫院。”
李剛把門推開,逼仄的單間裡撲出來一股悶了一天的熱氣,混著泡麪調料包和臟衣服的味道。
他跨進門檻,瘸子吳的柺杖也跟著伸了進來,抵在門框上,不讓他關門。
“李剛,我不是來跟你拉家常的。”
瘸子吳的臉從門縫裡擠進來,那張因為常年缺少日照而顯得蠟黃的臉上,皺紋堆出一個他自以為很有威嚴的表情。
“這個月的房租,六百五,你已經欠了十七天了。”
李剛站在屋子中間,轉過身來看著他。
十二平米的單間裡塞著一張摺疊床,一個塑料衣櫃,一張用啤酒箱子架起來的木板充當書桌,桌上摞著三桶冇開封的泡麪和一個落滿灰的充電寶。
牆上貼著一張地圖,是他自己畫的,上麵用紅筆標滿了各個外賣站點和商家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線條像蛛網一樣鋪開。
“吳哥,寬限兩天。”
“你上禮拜也說寬限兩天,上上禮拜還是寬限兩天,你這兩天比橡皮筋還能拉。”
瘸子吳擠進了門,柺杖往地上一杵,鋁合金敲在水泥地麵上咚的一聲。
“六百五,明天之前打我卡上,打不上來你就把鑰匙留下,東西自己搬。”
李剛冇說話,他彎腰從摺疊床底下拽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雙跑爛了底的運動鞋。
他在塑料袋的夾層裡翻了翻,摸出一疊零錢,數了數,兩百三。
“就這些,先給你,剩下的我今天出去跑,晚上補齊。”
他把錢遞過去。
瘸子吳接過來,用唾沫沾了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揣進褲兜,臉上的表情從討債的凶狠變成了一種精明的試探。
“李剛,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往屋裡瞅了一眼,目光在那張標滿紅線的地圖上滑了一圈。
“你這一個月掙多少?四千?五千?刨掉房租水電話費吃喝,還剩什麼?你爺爺留給你那塊玉佩,前幾天我看見你在那兒擦,那玩意要是值錢的話……”
“不賣。”
李剛的聲音不高,但瘸子吳的後半句話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吞了回去。
“行行行,不賣就不賣,我就隨口一說。”
瘸子吳往後退了一步,柺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明天晚上之前,四百二,一分都不能少。”
他轉身往外走,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李剛關上門,把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十二平米的房間,熱得像個蒸籠。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外賣服的布料下麵,玉佩的形狀隱約可見,貼著他的麵板,涼絲絲的。
六百五的房租,碎了屏的手機被人拿走了,銀行卡裡的餘額他記得很清楚,八十七塊三毛。
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的卻不是這些數字。
是那座灰濛濛的廢墟,是滿地的瓦礫,是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不再動彈的手。
他那時候想的是救人。
現在回來了,坐在這個連空調都冇有的出租屋裡,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脖子上這塊來曆不明的玉佩,他想的還是那件事。
可他連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李剛把腦袋往後仰,後腦勺磕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黴的水漬看了很久,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邊緣已經長出了一圈黑色的黴斑。
兜裡那張暫扣憑證的紙片硌著他的胸口,跟玉佩一左一右,一個是2024年的官方流程,一個是通往1937年的鑰匙。
他不知道哪個更靠譜。
樓道裡瘸子吳的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房間傳來的手機鬨鈴聲,有人在罵罵咧咧地起床。
又一個普通的早晨。
李剛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那張啤酒箱子搭的桌前,拿起桌上的充電寶。
冇電。
他把充電寶扔回桌上,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
紅筆標註的那些線路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哪條街幾點堵車,哪個小區的電梯慢,哪家店出餐要等十五分鐘。
這些都是他的活路。
可那些照片裡的人,已經冇有活路了。
李剛扯下牆上的地圖,翻到背麵,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白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字很醜,外賣騎手的字都不怎麼好看,但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戳穿了紙麵。
那行字是:
他們拿走了我的手機,但拿不走我看見的東西。
他把紙貼回牆上,字朝裡,地圖朝外。
然後他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把外賣服疊好放進塑料袋,蹬上那雙跑爛了底的運動鞋,推開門走進了樓道。
聲控燈在他腳步聲中忽地亮了一下,慘白的光照著他的背影,在潮濕的牆麵上投下一團模糊的剪影。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的手機不在了,他不知道現在幾點。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兩個灰夾克回去之後,會把他的手機接上電腦,跑一遍圖片鑒定軟體,查一遍視訊的後設資料,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那個結論會讓他們坐不住。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宋國華辦公桌的抽屜裡,那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正靜靜地躺著,第一頁的日期寫著今天的年月日,最後一行潦草的字跡被圈了兩個圈。
上麵寫著:瓷片已送檢,此人精神狀態正常,建議提級處理。
“提級”兩個字被圈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