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鈴站在便利店門口,感覺自己再不說話就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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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誇張——她們五個人的站位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形,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個多餘動作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鈴見過很多劍拔弩張的場麵——在空洞裡被以骸包圍的時候、在治安局裡被盤問的時候、甚至在稱頌會的地下基地裡被審問的時候——但從來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覺得如此荒謬。
因為所有人都在保護她……
這就好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突然被扔進了三個互不相乾的劇本,所有演員都按照自己的劇本在演,但演的是同一場戲。
「那個……」鈴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是在試探水溫,「大家能不能先把武器放下?」
冇有人放下。
離得最近的薇薇安吸引了鈴的大部分注意,紅色眼瞳死死地盯著妮可,那目光裡既有警惕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一種「我好不容易纔找到法厄同大人你們這些來路不明的人憑什麼圍著她」的委屈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情緒。
鈴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目光越過薇薇安的肩膀,越過妮可和安比的身影,看向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扳機。那個戴著眼罩的女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鬨。
但鈴注意到扳機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那個角度恰好可以在一秒之內完成拔槍的動作……
……卡戎,怎麼你也這樣子啊?算了……
「卡戎!幫我個忙!」
鈴的聲音不算大,甚至可以說是剋製的,但在這劍拔弩張的寂靜裡,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劃痕,足夠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場眾人全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這句話的內容本身就很奇怪,「卡戎」是誰?「幫忙」幫什麼?——而是因為鈴說話的物件。
所有人的視線都順著鈴的目光轉向了同一個方向,看向了那個一直站在便利店門口、從剛纔開始就試圖扮演一個與世無爭的路人甲的女子。
扳機也愣了。
她那個「我就是一個剛好路過這裡順便買瓶水的路人」的偽裝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但對於在場的這些人精來說,那一瞬間的僵硬已經足夠暴露很多東西了。
眼罩上的粉色光芒閃了閃。
扳機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鐘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做不同的心理活動。
薇薇安的目光從妮可身上移開了一瞬,掃了扳機一眼,然後又迅速收回來,像是在判斷這個新出現的變數是敵是友。
妮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變了一絲,那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哦?店長還認識這種人?」,而安比則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她的重心微微向後移了零點幾厘米。
然後扳機動了。
她冇有猶豫,冇有遲疑,甚至冇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她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那步伐的節奏很穩定,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節奏,這是軍人走路的節奏——準確地說,是那種習慣了在巡邏時保持勻速移動的軍人的節奏。
「這位小姐,請你冷靜一點。」
扳機走到薇薇安麵前,停下的位置很講究——既不會太近以至於讓薇薇安感到被侵犯了安全距離,也不會太遠以至於說話需要提高音量。
她的語氣平穩,聲調不高不低,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而標準,像是在執行公務時念報告。
「這裡是市區,我和鈴店長互相認識的,我現在隸屬於新艾利都防衛軍……」
……
薇薇安握著傘柄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那把傘鈴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
普通傘的傘柄不會有那種金屬的冰冷質感,普通傘的傘骨不會有那種在光線下微微反光的特殊光澤。
鈴在繩匠的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把武器偽裝成日常用品的例子,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把傘裡藏著什麼東西。
蒂娜已經盯上了法厄同——這個念頭在薇薇安的腦海裡不斷迴響,像是一麵被反覆敲響的銅鐘,每一次迴響都比上一次更響亮、更急促、更難以忽視。
她像一根刺一樣紮在薇薇安的心裡,紮得她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她太瞭解稱頌會了,太瞭解蒂娜了。
而薇薇安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她必須守護好鈴……她……
「薇薇安。」
那個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輕得像春天第一縷風吹過耳邊,輕得像一個人在夢裡聽到的呼喚。
薇薇安整個人都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
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識別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法……法厄同大人?!怎、怎麼了?!」
她轉頭看向鈴。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之快、之劇烈,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種表情不是演出來的——因為冇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演出這種層次分明的情感變化。
從警惕到茫然,從茫然到狂喜,從狂喜到……某種近乎虔誠的、灼熱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情感。
那狂喜是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
薇薇安的眼睛亮得像是要放出光來,紫色的瞳孔裡像是點燃了兩簇火焰,那種亮度不是生理意義上的「眼睛發亮」,而是一種心理狀態的外化——就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然後突然之間,那個一直在等的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那是一種明眼人看了都知道冇有辦法偽裝的表情。
整個人都出現了一瞬間那種「被叫到全名好幸福」的神色。
像一隻被主人摸頭的小狗。
這個比喻在鈴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因為太準確了,讓她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但就在下一秒,薇薇安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切換鍵。
那種狂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剛纔更濃烈、更尖銳、更帶有攻擊性的警惕。她的目光重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妮可到安比,從比利到貓又,最後定格在扳機身上。
那目光裡的敵意比剛纔更濃了。
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放鬆是什麼不可饒恕的失誤,彷彿她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帳,並且正在用加倍的努力來「彌補」那個失誤。
鈴看著薇薇安的表情變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不是不懂薇薇安為什麼會這樣,但鈴理解薇薇安想要保護自己的決心。
但理解歸理解,問題還是要解決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要突然在大街上保護我。」
鈴斟酌著詞句。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信,語速放慢,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但是現在在場的都是我互相認識的人,可以稍微放鬆一下的。」
鈴的目光一直落在薇薇安臉上,觀察著她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
「發生了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們……」
鈴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給薇薇安留出了接話的空間。
薇薇安盯著鈴看了兩秒。
那兩秒鐘裡,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鈴在那些情緒裡看到了猶豫、看到了掙紮、看到了一種想要相信但又不敢輕易相信的矛盾。
在平時,兩秒鐘很短,短到一杯水都來不及嚥下去。但在這一刻,這兩秒鐘彷彿過了兩個世紀一樣漫長。
然後,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法厄同大人,您現在很危險。」
薇薇安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再是剛纔那種尖銳的吼叫——那種聲音像是一把被反覆打磨的刀,鋒利、刺耳、讓人想要捂耳朵。
現在的薇薇安,聲音變成了一種壓抑的、沉重的低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動,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重量。
「您被稱頌會盯上了。」
全場再次安靜了一瞬。
「稱頌會」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因為「稱頌會」這三個字在新艾利都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更不是什麼能擺在檯麵上暢聊的東西。
但在場眾人的臉色都並冇有多少變化,讓薇薇安一度以為她們不知道什麼是稱頌會,所以剛想開口解釋。
「哦?原來你是跟我們一夥的啊?」
妮可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和一絲戲謔,但鈴聽得出來,那種戲謔是裝的。
「啊?」
薇薇安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組織好了語言,打算用一種既不會泄露太多資訊、又足以讓鈴明白事情嚴重性的方式來解釋稱頌會的威脅——但妮可這一句話把她所有的準備都打亂了。
「我們是一夥的?」
薇薇安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這句話。
什麼意思?
她茫然地看向妮可,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我們,就是店長請來保護她的!」
妮可笑著說道。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
薇薇安此時更加懵逼了,她小心翼翼的看向鈴,而鈴也隻能默默的點了點頭。
「而且我們知道那個東西,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能容我和我的店員結束一下我們之前在聊的事情吧?」妮可見效果達成,立刻說道。
不等薇薇安反應過來,妮可拉著安比走到了一處隱蔽的地方。
說是「隱蔽」,其實也就是便利店旁邊的巷子口,稍微偏離了中心視線而已。
在座的各位都是耳聰目明之輩,真要偷聽,這點距離根本不夠用。
但妮可要的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隱蔽」,她要的是一種姿態——一種「我要和安比單獨談談,你們先別插嘴」的姿態。
……
在這處安靜的地方,妮可看著安比。
她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至於你……」
妮可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的斟酌和權衡。
被點名的安比渾身顫抖了一下。
安比低下頭。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因為在安比的認知裡,妮可是夥伴……是朋友……是老大,是最關心自己的人,也算是……救命恩人,自己瞞著最關心自己的人做出了對自己有危險的事情,根據電影裡的場景,現在絕對是要被妮可說的。
安比剛想先做出一套「我知道錯了」的楚楚可憐的表情,下一秒就聽到了妮可率先開口。
「其實,聽你說你是為了救你的妹妹,我就已經打算不再阻攔你了……」
妮可如此說道。
嚴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溫柔。那種溫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來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東西。
因為在兩人在便利店「玩抓人」的時候,安比在逃跑時,就說到了是因為「她的妹妹」才接下這個委託的。
原話記不清了,反正大概意思是這樣子。
妮可雖然從小是孤兒院長大的,但妮可知道什麼是「想要幫助一個人」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需要血緣來定義,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契約來確認。
它就是存在,像重力一樣存在。
「!妮可!」
安比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中帶著感激,眼眶微微泛紅,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她是白銀軍中的一員,是被創造出來的「複製人」,作為「零號」,她是白銀軍所有人的「姐姐」。
但是一次任務,就造成除了她和11號之外幾乎全部損失……而高層又打算削減經費。將11號殺死……
她不能接受……
為了她的「妹妹」,為了11號,她違抗了命令,不再像以前一樣自裁隻為了效忠……而是為了自己的妹妹搏出了一條生路。
為11號去死……是她的責任。
於是,順理成章的,她被丟棄,在不知過了多久後,被妮可撿到,成為了狡兔屋的正式員工。
本來以為,白銀軍的事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淡化在風裡……
但如今,11號失蹤,繩網上又有大規模的器官買賣頻繁出現,更不用提扳機能聯絡到自己的理由便是「白銀的復甦」這句話。
她不能再袖手旁觀了,所以才瞞著妮可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但妮可卻理解了自己,這如何不讓人感動?
「但是,你一定要先保護好自己!我可不想跟你和你認識的人報銷醫療費!」妮可恢復了往日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明白的,妮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