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三十分鐘的。
準確來說,她的意識已經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身體還在座位上蜷縮著,雙手死死按著肚子,但腦子已經開始飄忽。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又像是高燒病人在昏迷邊緣的胡話連篇。
窗外的景色還在飛速後退,但那些建築、招牌、行人的輪廓都已經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色彩,在她眼前流淌、扭曲、變形。 解無聊,.超實用
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有幾滴甚至流進了眼睛裡,蟄得生疼,但她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隻是蜷縮著,顫抖著,用盡全身最後一絲意誌力,死死夾住那個快要失控的出口。
比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店長!店長!我們到了!光映廣場到了!」
鈴的耳朵裡嗡嗡作響,那是耳鳴的聲音,尖銳而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尖叫。
比利的喊聲被這耳鳴撕得支離破碎,隻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斷斷續續地傳進她的意識深處。
她茫然地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聚焦。
窗外不再是飛速後退的模糊線條,而是一個真實的、靜止的世界。人行道,商鋪,招牌,還有稀稀落落的路人。晨光從建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光映廣場。
她真的到了。
「店長?店長!」比利的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他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轉過身來,機械臉上寫滿了擔憂,「店長你還好嗎?能下車嗎?」
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個沙啞的、破碎的氣音。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隻是用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看了比利一眼,然後緩緩地、顫抖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開啟了車門。
「店長?!」
比利慌忙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
鈴正扶著車門,一點一點地從座位上挪下來。
先是把雙腿挪出車外,那過程花了大概十秒鐘,每移動一厘米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然後是用雙手撐著車門,試圖站起來——失敗了,整個人往前一晃,差點直接栽倒在地上。
幸好車門足夠結實,她死死抓住了門框,才勉強穩住了身體。
然後,她開始走路。
比利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形容那個畫麵。
如果硬要說的話……
那是一個十幾來歲外貌的女孩,二十幾歲的真實年紀,此刻卻走出了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都自愧不如的風采。
她的雙腿在顫抖,每邁出一步都像是在跨越萬丈深淵。她的腰彎著,雙手緊緊按著肚子,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摺疊姿態。
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還在冒汗,眼睛半睜半閉,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
每走一步,她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做一場殊死搏鬥。
比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扶。他的處理器正在飛速運轉,試圖分析當前的情況,但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個——
店長現在的狀態,非常、非常、非常危險。
他不敢動,因為他隱約感覺到,如果他現在上去扶,店長可能會因為注意力分散而當場……
於是他隻能站在車旁,眼睜睜地看著鈴以那種令人心碎的緩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他想,要不我開車跟著吧?萬一店長走不動了,我還能接應一下。
但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路牌——
「步行街,禁止機動車通行」。
比利:「……」
於是他隻能像個無能的朋友一樣,看著店長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步行街的拐角處。
那個背影佝僂著、顫抖著,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讓人揪心。
比利嘆了口氣,剛想上車後再找個地方停車。
就在這時——
「咻——!!!」
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突然炸開。
那是汽車高速行駛的聲音,但那種速度絕對不正常——比正常的汽車快太多了,快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耳邊呼嘯而過。
比利猛地轉過頭,隻來得及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從街道的另一頭衝出來。
那是一輛車,綠色的,普通的轎車,正以驚人的速度衝進步行街。方向正是鈴消失的那個拐角。
「店長!!!!!」
比利的聲音在步行街口炸開,尖銳得幾乎要撕裂空氣。
他也來不及管車停在這裡違不違章了,發瘋一樣地沖了出去。
——
鈴聽到了那聲嘶吼。
比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尖銳而驚恐,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那聲音穿透了她耳鳴的重重阻隔,直接刺進了她混沌的意識深處。
發生了什麼?
她茫然地抬起頭。
我靠,怎麼有輛車啊?!!
鈴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
她看到那輛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車頭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甚至能看清前擋風玻璃後麵的駕駛員——一個模糊的人影,臉上似乎還帶著驚恐的表情,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正在拚命打方向,試圖避開她。
但來不及了。
速度太快了,距離太近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這個清晨,在這個步行街,在這個她馬上就要找到廁所把自己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時刻——她難道就要死這裡了?!
多麼諷刺。
然後她的腦海裡又閃過第二個念頭——
如果我被撞死了,屍體摔在地上,因為撞擊的衝擊力,肛門一鬆——
鈴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瞬間,她的身體爆發出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試圖躲避。
那股力量來自於一種更深層、更本能、更絕對的恐懼——絕對不能在死後還社死。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三十分鐘的折磨已經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此刻的她連站直都需要用盡意誌力,更別說做出任何閃避動作。
「砰!!!」
一個身影從側麵沖了出來。
那身影來得毫無預兆,快得像一道閃電。在車頭即將撞上鈴的最後一瞬間,那道身影狠狠地撲倒了她
鈴隻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麵襲來,隨後就和那個身影一起,在地上對視著。
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是一團模糊的光影。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有人救了她。
在那輛車即將撞上她的瞬間,有人衝出來把她撲倒了。
她得救了……但代價呢?
瞳孔往上移動,露出越來越多的眼白,整個人的表情從「我快不行了」變成了「我已經不行了」再變成了「我正在離開這個世界」。
她用了此生所有的幸運、所有的意誌力、所有的力量——死死夾住了。
不要小瞧我的意誌啊!混蛋老天爺!——如果她還能吐槽的話一定會這麼說。
此刻的她,已經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除了那一個地方。
她的四肢軟得像麵條,她的意識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隻有那個地方,還在用最後的、超越極限的力量,死死守住最後的防線。
「餵?!喂!!你還好嗎?!你醒醒!!」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炸開。
那聲音很清脆,很年輕,帶著明顯的慌亂和緊張。緊接著,鈴感覺到一雙手開始在她身上摸索——不,是檢查。
那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在她手臂上捏了捏,在她肋骨上輕輕按壓。
「有沒有骨折?有沒有內出血?有沒有哪裡疼?你能說話嗎?你看著我!看著我!」
鈴勉強睜開眼。
眼前是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一張女孩的臉,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紮著單馬尾,染著幾縷紅色的挑染。
她的五官很精緻,但此刻因為緊張和擔憂而皺成一團。她穿著一身緊身的治安局製服,勾勒出纖細但有力的身材曲線。
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個微弱的氣音。
「呃……」
……
朱鳶剛接到了那起火箭彈襲擊案的經過,但是因為局裡麵的警車都被拿去追大運了。
所以她和青衣前輩打算坐地鐵,不過在那之前卻發現了一輛似乎失控的小轎車,正在朝到步行街那邊去。
朱鳶甚至來不及多想,身體就已經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青衣同樣如此,也是她直接將自己的武器插進地麵,將那快到嚇人的車輛硬生生攔停下來。
但這不是重點。
朱鳶低下頭,看著自己懷裡的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女孩,也許從氣質和穿著來看,可能實際年齡更大一些。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這個女孩的臉色太嚇人了。
白得幾乎透明,額頭上的冷汗還在往外冒,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往上翻著,眼白占據了大部分麵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
就像是隨時可能咽氣的樣子。
朱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是內出血?
還是剛才撲倒的時候撞到了頭?
正當她還想繼續檢查的時候。
「朱鳶,別動。」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聲音很穩,很平靜,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後才說出口。
朱鳶的動作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到青衣前輩正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根三節棍。那雙青色的眸子正落在懷裡那個女孩身上,目光專注而平靜。
「青衣前輩?」
「我觀此人雙眼發白,肚子脹包,想必是由內傷在身,若貿然移動,恐怕傷及無辜。」
青衣說著,緩緩蹲下身。
她的目光在那個女孩身上掃過,從慘白的臉色,到按在肚子上的雙手,再到那微微顫抖的身體。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的眼睛上——那雙半睜半閉的、瞳孔上翻的眼睛。
「呃?什麼意思?」
「就是她現在應該是快憋不住了,又被你這麼一撞,已經快失去意識了。」
朱鳶愣住了。
「內……內急?」
「又寸。」青衣站起身,三節棍在手中轉了個圈,收回了腰間。
朱鳶:「……」
她剛才差點以為這個人要死了!她剛才已經開始思考該怎麼寫事故報告了!她剛才甚至想好了要不要做人工呼吸!
「那……那她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嚴重?」朱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青衣沉吟了一下。
「想必是忍得太久,已至極限。」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她意誌之堅強,實屬罕見。若換作常人,早已……一瀉千裡。」
朱鳶:「……」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鳶的鼻子動了動,臉色微微一變,隨後默默地試圖把這個女孩的眼睛合上,不出所料的失敗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店長!!!!!!」
一個身影從步行街那頭沖了過來。
「店長!店長你沒事吧?!店長你不要死啊!!!」
比利衝到近前,然後猛地剎住腳步。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鈴,看到了蹲在旁邊一臉尷尬的朱鳶,看到了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青衣。
然後他看到了鈴的表情。
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
慘白的臉色,翻白的眼睛,緊咬的嘴唇——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彷彿正在進行某種殊死搏鬥的神情。
「呼……」
比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
然後他轉向朱鳶和青衣,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兩位治安官救了店長的命!」
朱鳶連忙擺手:「沒沒沒,不用這麼客氣,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等一下,你是她的監護人嗎?」
「監護人?」比利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呃……可以說是吧!我算是她的員工!她是我的……呃,店長!」
「店長?」朱鳶的眉毛挑了挑,「你們是做什麼的?」
「呃……這個……」比利撓了撓頭,「說來話長,說來話長。對了,兩位尊敬又美麗的治安官女士,請問你們尊姓大名?」
朱鳶被這突如其來的恭維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唉?哦……我叫朱鳶。」
「青衣。」一旁的雙馬尾構造體簡潔地報上名字。
「朱鳶女士,青衣小姐。」比利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鄭重。
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鞠得更深,機械身體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他的機械手交疊在身前,整個機器人的姿態都透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請問你們治安局有沒有廁所?」
朱鳶愣了一下:「唉?有……有吧?怎麼了?」
「有沒有紙?」
「紙?什麼紙?哦,衛生紙?有啊,我們治安局的衛生間一般都備著——」
比利的眼神瞬間變得充滿懇求,太過真摯,以至於朱鳶有那麼一瞬間都以為自己被催眠了,腦海中想的全是趕緊答應他……
「朱鳶女士,青衣小姐。」比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神聖的莊嚴,「店長她似乎吃壞東西了,現在應該快忍不住了。我還要去停車位停車,不能陪她一起去。這是我——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他的機械手緊緊握在一起,舉在胸前,整個人——整個機器人——都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懇求。
「麻煩兩位幫我照顧一下店長!把她送到治安局的衛生間!求求你們了!」
朱鳶被這陣勢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她又看了看青衣,後者正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最後她看向比利,那個機器人正用一雙充滿期待的機械眼睛盯著她……
「好……好的,沒問題。」朱鳶汗顏,僵硬的點了點頭,「那……青衣前輩,幫一把手——」
「嗯。」
青衣走上前,彎下腰,雙手穿過鈴的腋下,輕輕把她扶了起來。
「……一輛大運引警全,又一失控幸人全,古言做事要做全,必定答應保安全。」
青衣她一邊扶著鈴站起來,一邊若有所思地唸了一首詩。
朱鳶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感嘆道:
「好……好通順。」
青衣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過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