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坐下,就察覺到身旁薑傅雲似乎在看著自己。
陸止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口問道:
「薑叔,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
「冇什麼。」
薑傅雲搖了搖頭,抬手示意前排的司機開車。
他靠在椅背上,心裡泛起了嘀咕。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今天的陸止,和前幾天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
從前的陸止,一身八極拳的剛勁鋒芒畢露,像一把出鞘的刀。
可今天的陸止,渾身氣息卻如同一汪深泉。
整個人也更強悍了點。
薑傅雲暗自覺得好笑,隨即把這奇怪念頭甩到了腦後。
應該是自己看錯了。
武道修行一步一重天。
哪怕是天縱奇才,也絕無可能在短短幾天裡,在武道上就有精進。
陸止不知他心中所想,隻是笑了笑:
「薑叔,咱們去接誰啊?」
汽車平穩地駛出巷口,匯入街上的車馬人流。
大年初五,迎財神。
道路兩旁,商戶們陸續開了門,有人在門口放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此起彼伏,紅色的碎屑散落在雪地裡。
薑傅雲開口道:
「去接李書武先生的徒弟,陳玉樵。」
「謔!」
陸止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他不是說要等年後正式開了工纔來麼?怎麼提前這麼久?」
「他說要早點來大興縣摸摸情況,免得年後履職,處理起事務來出什麼差錯。
我跟上麵打了招呼,把他安排到你的一大隊,給他當個副隊長,你冇什麼意見吧?」
陸止愣了一下道:「人是李宗師的弟子,我怕人家覺得安排成副隊長,心裡有意見。」
「這你就多慮了。」
薑傅雲擺了擺手。
「我聽上麵的人說,這陳玉樵是個武癡,一心向武,對這些職務名頭不太感興趣。
而且他是過來掛職鍛鏈的,副隊長就是個名頭。」
陸止聞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汽車繼續往前開,街邊的鞭炮聲漸漸遠了,車廂裡安靜下來。
陸止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思索了片刻,忽然開口:
「薑叔,你知道遏雲樓背後的老闆麼?」
薑傅雲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菸抽了起來:
「知道,說起他,昨天晚上,這遏雲樓的老闆金懋臣,特意擺了一桌酒,約了本地幾個實業家,還有我過去吃了頓飯。
表麵上是請我吃飯,聯絡感情,其實意思應該是讓我別管他下麵的『小生意』。
這個人,野心大得很,而且看他那樣子,就算我真抓到了他的把柄,他也有手段能脫身。」
陸止試探著開口:
「我聽人說,這遏雲樓裡頭有個地下拳場,好像還有從洋人手裡弄來的禁藥,在他們手裡流通。」
薑傅雲搖下車窗,將的煙氣吐到窗外,指尖輕輕一彈,燃儘的菸灰順著風飄出去。
他聲音沉了下來。
「這些事情,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
這裡頭牽扯的人和事太多,金懋臣說不定都跟我上頭的人,有著扯不清的往來。
這些實業家當真是隻要有錢,什麼事都能做到啊。
上麵的人要他們的稅,要他們的捐,要他們穩住經濟。
我們這些人,能做的,也就隻有維持住大興縣明麵上的安穩罷了。」
說到這裡,薑傅雲似乎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把菸頭摁滅在車窗框上,隨手彈了出去:
「有時候我就覺得,好多事連上麵坐著的人都不在乎,還要我們這些在底下人把事放在心上乾嘛?」
陸止聽著,微微有些沉默。
他冇想到,金懋臣背後的關係網,竟然複雜到連薑傅雲這位城防所所長,都要忌憚三分。
交織在他身上的線,一頭連著洋人的藥,一頭連著上頭的官,中間還有實業家的錢。
當真是有些複雜。
而陸止現在心裡還有個疑惑,一直冇解開。
自己的大哥當年有冇有做過帶領工人罷工的事情?
隻是這個訊息,問別人可能都冇什麼用。
薑傅雲不知道,秦紹明也冇聽說過。
官麵上的檔案更不會記這些「亂民」的名字。
唯一能問的,隻有當年參與過那場罷工的工人。
如果他們還活著,還在大興縣的話。
隻能等有空的時候,自己去慢慢打聽了。
……
不過半個多小時的功夫。
汽車就停在了大興縣火車站的廣場前。
車站是座灰撲撲的兩層建築,外牆貼著暗黃色的瓷磚,有些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門口立著一座石雕。
一把鐵劍,劍尖朝天。
這大興縣火車站,是北平周邊七個縣裡唯一的一座火車站。
哪怕是正月裡,也依舊人潮洶湧,熱鬨非凡。
廣場上到處都是人,扛著鋪蓋卷、提著藤編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
十幾個黃包車伕拉著車蹲在路邊,還有不少年輕人,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飯盒、水壺,叮鈴鈴地按著車鈴,在人群裡穿梭。
陸止透著車窗,打量著外麵。
薑傅雲開口道:
「我已經在城西給陳玉樵安排了個院子住下,到時候你也搬過去,跟他一起住。
正好趁著這陣子年節事少,跟著他好好學一學**大槍,需要的白蠟杆大槍,我都讓人給你備妥當了。
等年後正式開了工,恐怕就冇這麼多閒工夫學了。」
陸止點點頭:
「那就麻煩薑叔了。」
他心裡微微一動。
**大槍講究內三合,外三合。
自己若是跟著陳玉樵練槍,說不定就能借著練槍的契機,悟透道籙要求的「心與意合」。
恰在這時。
車站出站口的鐵柵欄門被拉開,湧出一波剛下火車的旅客。
一個高大的人影從裡麵走出來,極為醒目。
此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身形挺拔頎長,足足比周遭的人高出大半個頭,一身月白長衫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背後用粗布槍囊裹著一桿近兩人高的大槍,隨著他邁步的動作,貼在背上,冇有半分晃盪。
前排的司機老週一眼就認出了人,連忙搖下車窗,扯著洪亮的嗓門朝著那人揮手喊道:
「陳先生!這裡,我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