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裡的槍聲與砍殺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天一夜,硝煙籠罩著番瓜弄棚戶區的每一個角落,家家戶戶都躲在屋裡不敢露頭。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廝殺聲才漸漸消失。
陳鋒蹲在漏風的蘆葦棚前,一邊給母親熬黴米粥,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弄堂口的動靜。
水耗子和顧四爺的人拚得兩敗俱傷,這是他從逃回來的斧頭幫嘍囉嘴裡聽來的。
據說水耗子被顧四爺的貼身保鏢打斷了好幾匹肋骨,更傷了下身要害,沒有百來天怕是下不了床。
王九爺臉上掛不住便搖了幾百號人,最終顧四爺也折損不少手下,暫時沒了擴張的力氣。
這一戰。
斧頭幫的氣焰一落千丈,這片夾在兩大勢力之間的棚戶區,竟意外成了三不管的中間地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之前層層疊疊的捐稅驟然減少,鄰居們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些。
陳鋒趁著這股鬆勁,上午趕緊揣著藏在陰溝裡的一部分錢財,去藥水弄請了個崴腳郎中。
郎中給林嫂把了脈,又看了看她的氣色,緩緩搖頭:「風寒倒是無礙了,吃幾副藥就能痊癒。但這身子骨虧得太狠,長期住在潮濕陰暗的地方,肺裡積了寒氣,怕是落下了病根,想要徹底養好,老朽愛莫能助!」
說罷,他抬眼望向租界方向,那裡的高樓洋房隱約可見,煙囪冒著白煙,語氣裡滿是無奈:「那些洋人住著乾淨屋子,喝著乾淨的自來水,所以才沒有這該死的肺癆病!」
陳鋒心裡一沉,默默的點了點頭。
他看著眼前又矮又黴的蘆葦棚,屋頂漏著縫,牆角長著青苔,連陽光都難得照進來。
母親的病,說到底是這環境害的。
更何況,他比誰都清楚,中間地帶的和平隻是暫時的,兩大勢力遲早會捲土重來,到時候火拚起來,這低窪處的蘆葦棚,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媽,咱們搬家吧!」陳鋒收拾藥包時,語氣堅定地說道。
林嫂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搖頭,枯瘦的手緊緊抓住身下的乾草:「不行不行,不能搬!你爹被強征去修河堤,萬一回來了找不著咱們怎麼辦?再說搬家要花多少錢?咱們這點家底,要是入不敷出,欠了捐稅,那可是要被打斷腿的!」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眼裡滿是恐懼——在番瓜弄,欠稅的下場她見過太多,要麼被拉去做苦役,要麼就被活活打死,不少人為了活命隻能賣妻女抵債。
陳鋒看著母親布滿皺紋的臉,心裡一陣酸澀,他知道母親的顧慮,也明白這世道的殘酷。
沉吟片刻。
陳鋒採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他緩緩開口:「媽,我們不搬遠,就挪到坎上,租小阿俏隔壁的燕子窠。那閣板房,能伸直腰桿,還乾燥,對你的身體好。租金我已經問過了,先用我打黑拳攢的錢墊著,以後我多去幾次,總能掙回來!」
林嫂還是猶豫,可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咳得撕心裂肺的夜晚,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陳鋒說乾就乾,中午就談好了房子,下午就搬家。
林嫂站在住了好幾年的蘆葦棚前,摸了摸斑駁的蘆葦杆,眼裡滿是不捨與擔憂。
可當她踏進燕子窠的閣板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屋頂很高,能輕鬆站直身子,牆壁是用木板拚的,雖然簡陋,卻乾爽無黴味,還有一扇小窗,能透進些許陽光。
「這……這是咱們住的地方?」
林嫂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伸手摸了摸木板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番瓜弄棚戶區,能住上這樣的閣板房,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陳鋒扶著母親坐下,心裡鬆了口氣:「媽,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你好好養身體!」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在盤算:「租金每月要三個大洋,母親的藥錢還要持續,想要買到稀罕的粳米更是難上加難,看來得加快修煉的腳步,黑拳場和拳館,都得兼顧起來!」
至於那兩百多塊大洋,除了給母親看病,給小阿俏贖身,不到萬不得已,陳鋒並不想輕易動用。
當晚,陳鋒特意煮了一鍋乾飯,飯上蒸了兩條長江醃魚。那些黴米雖然淘洗了好幾遍,但依舊帶著淡淡的黴味,可在番瓜弄的棚戶區,這已經是不可想像的奢侈。
「咚咚咚——」
他去敲了隔壁小阿俏的門,邀請她過來一起吃飯。
小阿俏抱著一個小小的醃菜甕,有些侷促地走進了屋子。
林嫂見了她,連忙起身招呼,拉著她的手坐在桌邊,一點都沒有嫌棄的意思,不經意間瞥見小阿俏手腕守宮砂位置的猙獰疤痕。
「阿俏姑娘,快坐,嘗嘗阿鋒煮的飯!」林嫂的笑容格外慈愛,她知道這世道女人活著不容易,小阿俏一個姑孃家在閘北討生活,更是難上加難。
屋裡的煤油燈昏黃卻溫暖,三人圍坐在小桌旁。
陳鋒盛了滿滿兩碗乾飯,一碗遞給母親,一碗遞給小阿俏,自己隻盛了小半碗。
林嫂端著粗碗,手都在發抖,一邊往小阿俏碗裡夾魚肉,一邊唸叨:「太奢侈了,真是太奢侈了,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實在的乾飯!」
小阿俏開啟醃菜甕,一股鹹香的味道飄了出來,這是她攢了很久的醃菜,平時捨不得吃,今天特意帶來分享。
「嬸子,你嘗嘗,這是我自己醃的,下飯!」她夾了一筷子醃菜放進林嫂碗裡,眼底帶著溫柔。
林嫂吃著飯,突然嘆了口氣:「阿鋒,要是你爹能平安回來,咱們一家人也能這樣吃頓熱飯,就好了!」她的聲音帶著期盼,也帶著擔憂。
陳鋒握著筷子的手驟然收緊,他沒說話——他不知道父親是否還活著,隻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飯後,陳鋒送小阿俏回隔壁屋。走到門口,他突然開口:「你打算什麼時候贖身,我陪你去!」
小阿俏身子一顫,猛地抬起頭,就在四目相對時。
陳鋒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進小阿俏手裡:「這裡麵是五十大洋,剩下的錢藏好,可別讓人發現!」
小阿俏愣了一下,開啟布包,看到裡麵整齊碼放的銀元,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陳鋒……」她哽咽著:「我一直盼著你是一條能咬人的狼,可大金牙死的那晚,我擔心得一夜沒睡,你平安歸來,比什麼都好!」
她知道這些錢財是陳鋒拿命去搏來的,所以抽出三十塊大洋,想要遞迴去:「我贖身用不了這麼多,二十塊就夠了!」
「拿著!」陳鋒按住她的手,語氣堅決:「你幫過我大忙,贖身後的日子不能苦著!」
推搡間,他的指尖無意中觸到了小阿俏的手腕,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燙傷的,邊緣有些猙獰。
陳鋒瞳孔微縮,卻默契地未曾多問——亂世之中,人人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往!
小阿俏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為自己著想,終於點了點頭,把銀元收好。
「你一心想著練武,想要變強,我理解!」小阿俏抬起頭,眼裡閃著光:「以後你去拳館或者黑拳場,嬸子我來照顧,我住隔壁端茶送藥也方便,你能專心練武,才能保護好自己和嬸子!」
陳鋒心裡一暖,在這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個人理解他的隱忍,願意為他分擔,實屬難得。
「阿俏……那就麻煩你了,以後所有用度我來出!」
小阿俏噗呲一笑,斜著腦袋直勾勾盯著陳鋒:「你這是要養我嗎?」
接著,她更是大咧咧強調:「我可是很貪心的呢!」
當陳鋒回到自己的閣板房,母親已沉沉睡去,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陳鋒坐在窗邊,望著番瓜弄沉沉的夜色,思緒翻湧。
他清楚,小阿俏的贖身之路絕不會順遂——舞廳與窯子向來是「進去容易出來難」
而他自己,更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國術的力量到底有多強,是否能在亂世中立足,他還在探索!
母親的身體,需要粳米和更安全的食品來調養,何時才能徹底好轉?
杳無音信的父親,當初被強征修河堤後究竟流落何方,是否還活著,又該如何尋找?
番瓜弄棚戶區這片三不管地帶的和平隻是暫時,顧四爺與王九爺兩大勢力遲早會捲土重來,雖然陳鋒搬到了一坎之隔的燕子窠,但他深知,那蟄伏的水耗子定然不會輕易放過。
還有兩天!
陳鋒就要赴「獸籠」之約,那是能讓他快速變強的煉獄,也是九死一生的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