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
魔都閘北,番瓜弄棚戶區籠罩在濕冷與絕望的寒風裡。
陳鋒弓著身子,堪堪鑽進自家那間「滾地龍」——蘇北蘆葦彎成弓架,將兩頭插在泥地裡,上麵蒙上一層破油氈,兩米進深,一米五寬,頂高不足一米二,連直腰都成了奢望。
他將帶著體溫的兩塊大洋放在斷角青石桌上,聲音沙啞:「大金牙要五塊大洋,明天日落前,沒錢,就收屍!」
林嫂身子嚇得一晃,枯瘦的手攥住桌沿才勉強沒栽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看出了兒子眼底那一抹決絕的殺意,那是想去拚命。
蘆葦棚裡死一般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
林嫂粗糲的手背抹過眼角,顫巍巍地從床底下翻出唯一體麵的衣裳。
「去找你舅舅!」
「不去!」陳鋒喉間發緊:「上次他連門都沒開,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那也比送死強!」
林嫂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執拗:「媽這張老臉不值錢,隻要能救你,跪死在他家門口我也認了!那是親舅舅,我就不信他的心是石頭做的!」
陳鋒看著母親佝僂著背,用枯木似的手指梳理蓬亂的頭髮,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好!」
他深吸一口氣,扶住母親晃悠的身子,眼底一片晦暗:「我陪你去!」
......
一道不高的鐵柵欄,卻猶如一道天塹,隔開了地獄與天堂。
柵欄這邊,是連片的『地滾龍』『棺材間』,是汙水橫流、泥路濘滑、臭氣熏天的閘北。
柵欄那邊,是霓虹閃爍、洋房林立、電車叮噹的租界。
陳鋒攙扶著林嫂站在租界入口,冷風卷著租界裡的香風撲過來,襯得母子倆愈發窘迫。
林嫂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衫,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一邊咳嗽著,一邊想幫兒子撫平破襖上的褶皺。
「小鋒……咳咳……把你那衣領子牽一牽!」
「你舅舅是做大生意的,住洋房,喝咖啡,體麵得很!」
「隻要咱們好好求求他,五塊大洋……對他來說就是指頭縫裡漏點灰,他不會見死不救的!」
陳鋒任由母親擺弄著衣領,指尖卻攥得發白。
他怎會不知那個所謂的舅舅是什麼貨色?
張德發!
一家洋行的買辦,靠著給洋人當狗腿子發家,滿嘴的優勝劣汰,早就看不起這幫窮親戚了。
但陳鋒沒攔著母親。
因為這是林嫂最後的救命稻草,不讓她去碰一次壁,徹底死心,她永遠會覺得這世上還有所謂的親情可依。
更重要的是,陳鋒也想親眼看看,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那一絲血脈親情,到底值幾個銅板!
張公館!
一棟漂亮的小洋樓立在梧桐道旁,奶白色的高牆,亮閃閃的銅把手,門口停著一輛輛黑得發亮的福特汽車。
巨大落地窗裡淌出暖黃的燈光,留聲機的爵士樂繞著洋房直打轉。
「幹什麼的?要飯去後門!」
門口的印度巡捕揮舞著警棍,一臉厭惡地驅趕著母子倆。
「長官,我是張先生的親戚……親姐姐……」
林嫂陪著笑臉,卑微地往後縮,枯瘦的手攥著陳鋒胳膊。
「別怕!」
陳鋒猛地一步跨出,擋在母親身前,硬扛著印度巡捕的推搡紋絲不動。
好一番折騰後。
「住手!」
公館管家才慢悠悠出來,瞥了眼母子倆,眉頭皺成鐵疙瘩,一臉嫌棄地揮揮手:「正門是體麪人走的,老爺正在開餐會,你們走後門,去廚房等著!」
廚房裡熱氣騰騰,牛排的焦香和奶油的甜膩裹著蒸汽湧過來,嗆得陳鋒喉嚨發緊。
穿越過來的半個月。
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每天都隻能用黴米煨一點見底的清湯稀飯,隻有去黑拳場之前,陳鋒才會吃一個酸餿的棉籽烙餅。
原本母子倆胃裡就空落落的,這香氣於他們而言,簡直就是**裸的折磨。
透過送菜的傳喚口。
陳鋒看到了客廳裡的光景——男男女女穿著西裝晚禮服,舉著高腳杯談笑風生,水晶燈的光灑在他們臉上,個個容光煥發。
而在人群中央。
一個身材挺拔、梳著油頭的年輕人身著一襲雪白的擊劍服,手裡揮舞著一柄細劍,做著瀟灑的突刺動作。
那是他的表弟,張俊傑!
聽說剛從德國軍校留學回來,學的是西洋那一套。
「各位!」
張俊傑收劍,摘下麵罩,露出一張英俊卻傲氣逼人的臉,用一口洋涇浜英語混著國語,扯著嗓子炫耀。
「這就叫科學!西洋的格鬥術,講究解剖學、槓桿原理和爆發力訓練,這纔是真東西!」
「不像咱們國內那些所謂的國術大師,整天就知道扯什麼氣功、內力,全是騙人的猴戲,一幫未開化的野蠻人!」
周圍賓客聞言,紛紛鼓掌叫好。
「那是你表弟,俊傑……都長這麼高了,真出息啊!」林嫂扒著傳喚口,眼底翻湧著羨慕,又藏著深深的自卑與內疚。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紅酒杯走了過來,正是舅舅張德發。
他顯然早就知道姐姐來了,卻是晾了他們半個時辰。
「大姐,怎麼這副樣子就來了?」
張德發站在廚房門口,甚至不願意跨進來一步,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今晚我有貴客,你要是來打秋風,管家那裡領一塊大洋,趕緊走!」
「德發……不是打秋風,是救命啊!」
林嫂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鼻涕一起流,牽著張德發的馬褂下擺:「斧頭幫要收五塊大洋的捐稅,明天日落前交不齊就要我的命!你看在死去爹孃的份上,借我五塊……就五塊!我給當牛做馬還你!」
張德發眉頭皺成川字,抿了一口紅酒,嘖嘖兩聲,抬腳掙開她的手,語氣涼薄得像冰。
「大姐,不是我不幫,這年頭,救急不救窮!」
他指了指外麵的燈紅酒綠,慢條斯理的開始說教:「你看這就叫優勝劣汰!我在租界給洋人辦事,憑的是本事!你們在閘北受窮,那是你們活該!斧頭幫為什麼要你的命?因為你的命賤啊——賠錢貨!」
「五塊大洋我有,但這錢借給你,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你還得起嗎?」
林嫂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目睹此情此景。
陳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頭就像被燒紅的刀子狠狠絞過,疼得發麻!
他穿越而來,繼承了原主的記憶,深知母親本出身於小資家庭,卻因女兒身,被父母罵為:「賠錢貨!」
不僅未隨父姓,家業也盡數落入這親舅舅之手。
就在這時。
表演完擊劍的張俊傑走了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吃剩的帶骨牛排。
「喲!」
他居高臨下的睨著陳鋒,嘴角勾著一抹嗤笑:「你就是那個在閘北打黑拳的表哥?聽說就是個人肉沙袋,專門捱打的?」
陳鋒抬眼,目光平靜得嚇人,隻吐出一個字:「是!」
「挺好,物盡其用!」
張俊傑手腕一揚,那盤牛排徑直砸在陳鋒腳邊,啪的一聲,湯汁濺在了破舊的布鞋上。
「表哥,別說我不照顧親戚!我養了兩條德國狼狗,最近正缺個陪練,你讓它們咬兩口,練練撕咬!」
「隻要你別叫喚,這盤肉歸你,五塊大洋我也給你出了,怎麼樣?這可比你在黑拳場挨......揍......賺得多!」
廚房裡的僕人頓時發出低低的鬨笑,客廳裡的賓客們也投來戲謔的目光。
「咯咯咯——!」
林嫂看著地上的肉,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想去撿,因為那是兒子的救命錢,但她的手卻被死死抓住了。
「好一個表弟!好一個舅舅!」
陳鋒凝視著眼前的父子二人,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密的爆鳴,那是【硬氣功】入門後,皮膜與筋骨磨合的聲響,是藏在皮肉下的力量。
「這就是血脈親情?」陳鋒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音樂聲中顯得格外刺耳:「這就是你們上流的體麵?」
「你——」
張俊傑臉色陰沉,捏著擊劍的手青筋暴起:「給臉不要臉了是吧?如果不想要,現在就滾出去!別弄髒了我家的地板!」
陳鋒沒再看他,更沒瞥一眼旁邊氣得臉色鐵青的張德發。
他轉身扶起還在發愣的母親。
「媽,站直了!」
陳鋒幫母親拍掉膝蓋上的灰塵:「這錢,我們自己掙!這門親戚……死了!」
他攙著母親路過客廳時,那些衣冠楚楚的賓客,竟下意識地往兩邊退,讓出一條路來。
沒人敢說話,更沒人敢攔。
因為這個滿身窮酸氣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像淬了寒的刀,逼得他們脊背發涼。
張德發攥著紅酒杯直發抖:「反了!反了!一群不知好歹的窮鬼,給臉不要臉!我看你們明天怎麼死!」
......
出了法租界,身後的霓虹與洋樂瞬間被冷風吹散,閘北的泥濘與濕冷撲麵而來。
「轟——」
天空中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轟隆隆的雷聲滾過天際,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小鋒啊!嗚嗚嗚嗚……」
林嫂哭得幾乎站不住腳,聲音哽咽:「是媽沒用......媽給你丟人了......」
陳鋒停下腳步,任由冷風吹在臉上,讓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
「媽,不怪你!這就是命,但命是可以改的!」
他摸了摸口袋裡僅有的兩塊大洋,那是他的學費。
防禦已經點滿了。
現在,他缺的是獠牙。
「明天日落之前,還有一夜一天的時間!」
陳鋒抬眼,望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字字鏗鏘:「要麼湊齊學費學會殺人技,要麼,就拿著菜刀去和他們拚命!」
雨,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