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伏------------------------------------------，虹口道場。，牆頭碎瓷的輪廓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冷光。，火光在夜風中不安地搖曳。 “北辰一刀流 佐藤剛憲”幾個墨字映得忽明忽暗。，連野狗的嗚咽都聽不見一絲。，呼吸壓得極低，幾近於無。，與周遭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破虜”短刀的刀柄被體溫焐得微溫。，而是靜靜觀察了將近一刻鐘。，耳聽，鼻嗅，甚至麵板感知著空氣最細微的流動。，但門後陰影裡，有兩個綿長平穩的呼吸聲，一左一右，隔著約莫五步。，是高手。，每隔固定的時間，會有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沙沙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規律得像個鐘擺——巡邏哨。，水聲潺潺，但在嶽錚超常的聽覺中，依然能分辨出三個不同的、刻意壓抑的呼吸點，呈犄角之勢鎖住了河道方向。，且專業，冇有明顯的空子。
嶽錚的目光，最終落在道場東側牆與鄰屋山牆之間的一條縫隙。
那裡堆著些破筐爛瓦，上方約一丈多處，幾根黑色的電線從巷口的電線杆牽出，接入道場院內。電線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他彎腰，從牆根潮濕的泥土裡摳出五六顆指肚大小的鵝卵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棱角都合適。
然後，他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驟然發力前衝！
蹬！蹬！
兩步踏在鄰屋粗糙的磚牆上，借力拔高，身形如一隻敏捷的狸貓斜向上竄起。
在力道將儘的刹那，右掌在道場高牆的牆麵一按，身體再次獲得向上的衝力。
左臂舒展，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牆頭一塊略微凸起的磚石邊緣，整個人悄無聲息地懸吊在牆外。
他微微側頭，目光越過牆頭。
牆內是一個小小的後院，鋪著細沙，角落有一口石井，幾叢瘦竹在風中輕響。
一個穿著黑色劍道袴、懷抱武士刀的浪人，背對著牆，靠在一根廊柱上，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在打盹。
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微微用力，顯露出並未完全放鬆的警惕。
嶽錚懸吊著，隻用左手三指扣住磚縫，穩如磐石。
他右手指間拈起一顆鵝卵石，手腕輕輕一抖。
石子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那浪人前方三步遠的沙地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浪人身體猛地一震，瞬間睜開眼，睡意全無！
右手握緊刀柄，犀利的目光掃向聲音來處，身體也下意識地向前傾，想要看清黑暗中的情況。
就在他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瞬間，嶽錚動了。
懸吊的左手驟然發力，身體如同冇有重量般翻上牆頭，伏低，與深色的瓦壟幾乎不分彼此。
然後，他像一片真正的落葉，從牆頭飄然而下，落地時連細沙的摩擦聲都微不可聞。
一步，兩步，他已鬼魅般來到浪人身後。
浪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空氣的細微流動，頸後寒毛乍起，驚駭欲絕地想要轉身拔刀。
太晚了。
嶽錚的左手從後方如鐵箍般環上，瞬間捂住他的口鼻，五指發力，幾乎捏碎他的顴骨，將任何可能的驚叫死死堵在喉嚨裡。
同時，右手的“破虜”短刀從袖中滑出，冇有反射一絲光亮的黝黑刀身，如同毒蛇的信子！！
精準地從浪人後頸第三與第四節脊椎骨的縫隙中刺入，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旋、一挑。
哢嚓。
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骨裂聲。
浪人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雙眼猛地凸出，佈滿血絲，瞳孔瞬間渙散。
所有的力量和意識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泄去。
他手中尚未完全出鞘的武士刀“哐當”一聲輕響，落在地上。
嶽錚扶住他迅速癱軟的身體，緩緩將他放倒在廊柱的陰影裡，讓他保持著靠坐的姿勢，彷彿仍在打盹。
隻有身下沙地上迅速洇開的一小片暗色，昭示著生命的流逝。
整個過程，從翻牆到殺人，不過三兩個呼吸。
嶽錚蹲下身，在浪人衣服上擦淨短刀，目光冷靜地掃過院落。
主屋方向燈火通明，紙窗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隱約有說話聲傳來。
西側廂房一片黑暗，傳來均勻的鼾聲。東側廂房也有燈火，但安靜許多。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貼著迴廊的暗處，向東側廂房移動。
那裡很可能是道場辦公或儲藏重要物品的地方。
廂房的門關著，窗戶糊著白紙。
嶽錚湊近，再次用唾液潤濕指尖，在窗紙角落無聲地點出一個小洞，向內窺視。
裡麵陳設簡單，一張書案，幾個櫃子，牆上掛著滬城地圖，上麵有些紅藍標記。
一個浪人正伏在案上，似乎睡著了，手邊還攤著些檔案。
牆邊堆著幾個木箱。
嶽錚試了試窗戶，從裡麵閂著。
他退後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段路上撿來的細鐵絲，掰直，前端彎出一個小鉤。
從窗縫中小心翼翼探入，輕輕撥動裡麵的木閂。
動作輕柔而穩定，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哢嗒。”一聲輕微的機簧滑動聲。
木閂被撥開。
嶽錚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側身閃入，隨即反手將窗戶掩上，整個過程流暢無聲。
伏案而睡的浪人毫無察覺。
嶽錚冇有立刻去檢視書案上的檔案，而是先迅速掃視整個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牆邊一個不起眼的矮櫃上。櫃門掛著一把黃銅小鎖。
他走過去，手指捏住鎖身，暗勁微吐。
“啪。”鎖簧崩斷，鎖頭脫落。
拉開櫃門，裡麵是些賬冊、信函。
嶽錚快速翻檢，突然，一份夾在賬本中的信箋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箋是東瀛常見的“奉書紙”，抬頭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黑龍盤繞圖案。
內容是日文，筆跡潦草，但關鍵資訊清晰：
“滬城地下，龍脈監測點‘震位’（外灘）、‘離位’（靜安）異動頻率增加。
古物出世征兆愈發明顯。
各部需提高警惕，掃清周邊可能之阻礙，尤其注意身懷古玉、或有特殊傳承之支那人。
必要時，可動用一切手段清除。——黑龍會 滬上支部”
古玉？龍脈？清除？
嶽錚眼神一凝，將信箋摺好塞入懷中。
繼續翻找，在櫃子最底層，發現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硬皮筆記本。
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記錄，像是某種工作日誌。
他快速瀏覽，直到其中一頁，記錄著：
“大正X年X月X日，陰。奉命配合‘杉機關’，處理江南製造局技師嶽正鴻。
其人竊取局內機密圖紙，並私藏與‘龍脈’有關之古玉，意圖不明。
行動順利，目標及家眷共十七口已‘意外’清除。
獲圖紙若乾，古玉一對。
上交其一，另一枚在火災中疑似損毀或遺失。
嶽正鴻幼子失蹤，嚴查！
此子或為隱患。”
字跡力透紙背，記錄者當時的心情似乎並不平靜。
嶽錚的左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
懷中那半塊焦黑的玉佩，隔著衣衫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熱感，伴隨著一股尖銳的悲愴與憤怒，直衝腦海。
畫麵閃爍——沖天火光、婦人絕望的臉、塞入懷中的溫熱、墜入枯井的黑暗與窒息……
原主最深沉的夢魘，此刻清晰地與他融合。
他緩緩合上筆記本，也將它收起。證據，又多了一份。
就在這時——
“嗯……？”
伏在案上的那個浪人，似乎被嶽錚剛纔細微的動作驚醒。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向櫃子方向。
四目相對。
浪人瞳孔驟縮，瞬間清醒，張口就要大喊：“敵——”
“襲”字還未出口，嶽錚身影已如鬼魅般從櫃前消失，下一刻出現在書案旁！
右手並指如戟，快如閃電，在浪人喉結下方寸許的“廉泉穴”重重一點！
浪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嗬嗬兩聲！！
漲紅了臉，卻發不出任何完整音節，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的喉嚨。
嶽錚左手跟上，一掌切在他頸側，浪人眼白一翻，軟軟癱倒，昏死過去。
嶽錚冇有殺他，留個活口或許有用。
他迅速將其拖到角落，用找到的繩索捆了個結實，又撕下其衣襟塞住嘴。
做完這些，他側耳傾聽。
主屋方向的說話聲似乎停止了，一片寂靜。
但那種寂靜，反而透著一股不祥。
道場內的氣氛，彷彿在某個瞬間，驟然繃緊。
他不再猶豫，輕輕拉開廂房門，閃身來到廊下。
目標——主屋，那枚玉佩，以及仇人佐藤剛憲，就在那裡。
廊道幽深，隻有遠處燈籠的光暈勉強照亮。
嶽錚屏息凝神，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融入了廊柱的陰影，向主屋方向無聲滑去。
越來越近。
主屋的燈火透過精緻的格子門和紙窗，在廊下投出暖黃的光斑。
裡麵寂靜無聲，但嶽錚超常的感知告訴他，那寂靜之下，潛伏著不止一道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就在他距離主屋正門還有不到三丈，準備從側麵接近一扇窗戶時——
“嗚——！”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用儘生命最後力氣吹響的警哨聲，陡然從道場前院方向炸響！尖銳刺耳，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緊接著，是紛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拔刀聲、以及用日語喊出的、充滿驚怒的呼喝：
“敵襲！”
“有刺客潛入！”
“在前院！井邊發現山田的屍體！”
“搜！快搜！他一定還在道場內！”
整個虹口道場，像被狠狠捅了一下的馬蜂窩，轟然炸開！
嶽錚眼神一冷。
被髮現了！
是那個本該在西廂房睡覺的浪人起夜？
還是巡邏哨換班時發現了異常？
已不重要。
他原本極致的潛行狀態瞬間解除，身體由極靜轉為極動。
不再掩飾行跡，腳下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撲主屋側麵那扇半開的窗戶！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明殺！
他的目標，始終明確。
窗戶近在咫尺，屋內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嶽錚的手，搭上了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