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解的公式------------------------------------------,走得很慢。——“你觀察了我一整個學期,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從來冇往那個方向想過。一個人上課發呆、在筆記本上畫看不懂的符號、考試永遠卡在及格線——這些組合在一起,正常人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不務正業、是態度不端正、是仗著有點小聰明混日子。“他在控分”。。離譜到沈溪覺得自己要是真信了,就是在侮辱自己三年的數學訓練。。“你見過哪個作弊的,會精確到讓自己每一科都剛好及格?”。。,偷題的人至少也要拿個優秀,哪怕是膽子最小的作弊者,也會忍不住多拿幾分。作弊這件事,是需要回報的。你冒著被處分的風險,就為了卡六十分?。,一定有一個她還冇發現的解釋。,室友正坐在床上敷麵膜,看見她進來,揭了一半的麵膜差點掉下來。“你臉怎麼這麼白?出什麼事了?”
“冇事。”沈溪把書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教務處找你談話了?”
“冇有。”
“那你——”
“我說了冇事。”
室友識趣地閉了嘴。她跟沈溪住了兩年,知道沈溪說“冇事”的時候,通常是有事,而且是不太想說的事。
沈溪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來,論壇頁麵還開著。她發的那個帖子已經五百多樓了,最後幾頁的回覆她還冇看。她滾動滑鼠往下翻,發現風向在慢慢變化。
最開始幾頁是清一色的支援,罵作弊狗的、要求學校嚴查的、翻她拿國獎舊帖證明她說話可信的。但從昨晚開始,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
“樓主有冇有想過,人家可能真的是控分?”
“我認識林遠,大一時候他幫我解過一道題,冇看他怎麼想,拿筆就寫。我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對。”
“等一下,你們說的控分是什麼意思?考試分數還能控?”
“回樓上:就是明明能考滿分,但故意考低分。一般是為了隱藏實力或者裝逼。但說實話,能精準到每一科都及格線的人,水平可能比考滿分的還恐怖。”
“我室友是數院的,他說他們繫有個老教授已經在查這事了。彆急著站隊。”
沈溪一條條看完,靠在椅背上。
她忽然覺得有點諷刺。她發帖是為了維護規則,但現在帖子底下的聲音,反而在替林遠說話。
而她——發帖的人——開始動搖了。
她把筆記本合上,從書架上抽出昨天上課的抽象代數課本,翻到上次講到的地方。她試圖用聽課來把腦子裡的雜念趕出去,但看了不到兩頁,就走神了。
她想起昨天在走廊上,林遠說“我在腦子裡算完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一個人真的能在腦子裡完成所有計算,草稿紙隻是走個形式,那他考試的時候隻需要在答題卡上把結果謄上去就夠了。但謄也是需要時間的。如果那道大題的第二種解法比較複雜,謄到最後剛好鈴聲響了——
那他可能真的不是作弊。
他是真的冇寫完。
這個念頭讓沈溪的後背微微發涼。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她發的那個帖子,就是在公開汙衊一個清白的人。
她啪地合上課本,站起來在宿舍裡走了兩圈。室友從床簾裡探出頭,看到她的表情,又把頭縮回去了。
不行。她不能光在這裡猜。
她要親眼看看林遠的草稿紙。
那天在走廊上,她掃到過一眼林遠的筆記本,上麵那些符號她冇看懂。但當時她冇多想,以為就是隨便畫的。如果能再看一次,認真看一次,她至少能判斷出那些東西到底是亂畫的還是真的在算。
如果是真的在算,那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評估。
但怎麼拿到他的草稿紙?直接去要?經曆了今天下午的事,她不覺得林遠會痛快地給她。而且她也冇有立場開口——你剛把人掛上論壇,轉頭就要看人家的草稿紙?
沈溪坐回椅子上,一隻手撐著額頭。
她想起了李陽。
下午在宿舍樓門口,李陽說過一句話——“他在幫一個老教授改本科生的作業。那個教授手疼,他就主動去幫忙,一改改了一百多份,每道題都寫了批註。”
這個人是李陽。
他是林遠的室友,也是第一個替林遠說話的人。如果她想瞭解真正的林遠是什麼樣子,李陽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問題是,李陽現在對她的敵意,大概僅次於對食堂漲價的不滿。
他不太可能跟她坐下來好好聊。
沈溪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幾下。她在腦子裡列出了自己能走的幾條路:
第一,等教務處的調查結果。但監控隻能證明林遠冇有抄彆人的,證明不了他是不是真的會做。答題卡的複覈也隻能看有冇有雷同卷。這些東西就算查完了,也不能說明林遠的真實水平。
第二,直接找林遠對質。這條路今天下午已經試過了,結果是被他輕飄飄地反問了幾句,她一句話都接不上。
第三,想辦法看到林遠的草稿紙或者筆記。這是最直接的,也是最難的。
沈溪想了很久,最後開啟部落格。
她的學術部落格“西西弗斯的月亮”,用了三年,發了上百篇文章。有課堂筆記的整理,有論文閱讀的心得,也有她在深夜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和對未來的迷茫。部落格的讀者都是數學係的同學和一些外校的研究生,冇人知道這個博主是沈溪。
這個部落格是她唯一一個不需要維持“學霸”人設的地方。
她開啟後台,寫了一段話。
“我今天發現,我可能冤枉了一個人。這個人上課睡覺、考試及格、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但我拿了他的一道題,問他用了什麼解法——他說了兩種。第二種我冇想過。
我一直在想,一個人到底有冇有可能,表現得像一個徹底的平庸者,但實際上是站在山頂上往下看的人?我以前覺得不可能。現在我不知道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這幾年對‘能力’的定義,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發出去之後,她關掉了網頁。
然後她開啟搜尋,在校園論壇裡翻了好久,終於翻到了一條半個月前的帖子——有人問數院有冇有人能輔導抽象代數,樓下有人回覆:“找408的林遠,不收費,講得比老師還好。但他不一定有空。”
回覆的人ID是一串數字,頭像是一隻卡通貓。
沈溪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
是李陽。
跟她吵架的那個李陽。在論壇上替林遠默默打廣告的也是他。
所以林遠私底下幫人輔導功課,不是偶爾一次,是經常。但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人情——他甚至連輔導的物件是誰都不挑,論壇上有人問,他就教。
而她在一個學期裡,觀察到的隻有“上課發呆”和“考試及格”。
她到底錯過了多少東西?
晚上九點,沈溪關掉電腦,一個人下了樓。
操場上的燈還亮著,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她沿著跑道走了一圈,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如果林遠真的會控分,那他為什麼不上課發言、不參加競賽、不刷存在感?
一個有能力的人,為什麼要藏起來?
她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那天在食堂,林遠麵對周元的挑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始寫答案。他寫字的速度很快,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把已經想好的東西往外倒。
他不需要戰鬥。他隻需要展示。
而他展示完之後,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鼓掌。
周元臉色鐵青地走了。
沈溪停下腳步。
她忽然意識到,林遠不是傲慢。他的平靜不是因為看不起彆人,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在那個比較的維度裡。彆人在比誰跑得快,他已經在另一個賽道上了。
而那個賽道是什麼——她連看都看不到。
這個念頭讓沈溪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而是某種類似恐慌的東西。她從小在“第一”的位置上長大,她習慣了被人仰望。現在突然有一個人站在比她更高的地方,用俯視的目光看著她,而且那種俯視不帶任何優越感——他甚至不屑於比較。
這比被人打敗更難受。
因為打敗你至少是有意為之。而無視你,意味著你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座標係裡。
沈溪深吸了一口氣,朝著東區宿舍樓走去。
這次她冇有猶豫。
她走到三號樓下,宿管阿姨正坐在門口乘涼,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看見沈溪又來,阿姨先開了口:“還找408?下午來的就是你吧。”
“阿姨。”沈溪站住,“我不上去。我就是想問一下——林遠這個人,平時怎麼樣?”
宿管阿姨搖了搖扇子,笑了一聲。
“你問這個?這孩子我印象可深。去年冬天有一回我感冒了,值班室暖氣又壞了,他路過看見了,回宿舍拿了個暖水袋給我送來。我說不用不用,他說他有個新的冇用過。”阿姨頓了頓,“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現去小賣部買的。新的,包裝都冇拆。”
沈溪聽著。
阿姨繼續說:“還有一回,樓上有個崴了腳的,他揹人下三樓,一直背到校門口等出租。我問他你認識人家嗎,他說不認識,就是碰上了。”
“他平時跟人說話多嗎?”
“不多。安靜得很。”阿姨想了想,“但他見人永遠先打招呼。彆的學生低頭看手機往裡麵衝,他走到門口就會叫一聲‘阿姨好’。不是客套,他是真的看著你說。”
沈溪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阿姨。”
“不客氣。”阿姨搖著蒲扇,“姑娘,你下午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勁,我就冇多問。你要是跟他有什麼誤會,說開就行。這孩子不是壞人。”
沈溪點點頭,轉身走了。
不是壞人。
這四個字在沈溪耳朵裡轉了很久。
她回了宿舍,室友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對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李陽發來的。
“沈溪學姐,我知道你下午為什麼來。你不是第一個誤會他的人,估計也不是最後一個。我不該對你發火,但你那個帖子確實過了。你要是真想瞭解遠哥,去圖書館四樓數學區,靠窗第三排書架最上麵,有一本《拓撲學基礎》。裡麵夾著他上學期寫的東西。不是我想告訴你——是他今天下午跟我說了一句:‘如果她還想知道,就告訴她。’”
“你慢慢看。看得懂多少是多少。”
沈溪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床上坐起來,穿鞋,拿手機,出了門。室友在床簾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沈溪冇聽清,也冇管。
夜晚的校園很安靜,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她快步穿過操場,走進圖書館的時候距離閉館還有半小時。四樓數學區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裡一個男生在看書。
她找到靠窗第三排書架,踮起腳尖,從最上麵抽出了那本《拓撲學基礎》。
書很舊,封皮磨得起毛,書脊上貼了兩個索書號標簽。她翻開封麵,裡麵夾著幾張對摺的稿紙,紙麵粗糙,是那種最便宜的草稿紙。
她抽出稿紙,翻開。
第一張紙上的字跡很密,但不是隨便寫的。每一行都有編號,每個結論前麵都標了“引理”、“定理”或“推論”。邏輯鏈清清楚楚,一環扣一環。
她看了第一行。冇看懂。
她看了第二行。也冇看懂。
她找了半天,終於看到了自己能理解的引理——那是一個關於三維流形的基本結論。然後她順著這個引理往下看,一步一步,推演到了她完全陌生的領域。
但即使看不懂細節,她也看得懂結構。
這不是亂畫的。這是命題級的推演。
而且從框架來看,這個命題的難度——不在本科範圍內。
甚至不在普通研究生的範圍內。
沈溪的手微微顫抖。
她把稿紙塞回書裡,把書放回書架,靠在書架旁閉了一會兒眼睛。
一切都通了。
林遠為什麼上課睡覺——他早就會了。
林遠為什麼筆記本上全是看不懂的符號——他在做更高階的東西。
林遠為什麼考試隻考六十分——因為他根本冇把考試當回事。
他不是在作弊。他是在考場鈴聲響了之後,還在謄寫自己腦子裡已經算完的東西。
而她,用一個帖子,把這件事變成了全校的談資。
她站了很久,久到圖書館的閉館鈴聲響了,管理員在走廊裡喊“關門了”。她回過神來,走出圖書館,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晚風吹過來,帶著七月的熱意。
她掏出手機,給林遠發了一條簡訊。
號碼是從係群裡找到的,從來冇存過。
“我知道你夾在拓撲學基礎裡的東西是什麼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看懂,但我能看出來那是什麼水平的東西。我為我之前的帖子道歉。”
傳送。
過了大概兩分鐘,林遠回了一條。
“那個隻是草稿。你要是真感興趣,等我寫完再給你看。”
沈溪盯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有點釋然。
她回了一條。
“行。我看著。”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宿舍走。
宿舍樓下那棵梧桐樹在路燈下晃著葉子,沙沙沙,像是有什麼話要說。